那天早上,江紫涵醒來的時候,發現陳桂芳的床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枕頭放在被子上麵,端端正正的。床單拉得平平的,冇有一絲褶皺。
江紫涵坐起來,看著那張空床,愣了很久。
陳桂芳走了。
昨天還在一起乾活,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今天就不在了。
她想起陳桂芳說過的話。
“我可能快出去了。”
“還有兩個月。”
“我出去以後,會幫你打聽你爸的事。”
兩個月。這麼快就到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繭。硬硬的,厚厚的。那是踩縫紉機踩出來的,是乾活乾出來的,是修東西修出來的。
這些繭,陳桂芳都見過。
那些晚上,陳桂芳來給她送吃的,問她累不累,讓她注意身體。
那些日子,陳桂芳擋在她前麵,不讓彆人欺負她。
那些話,陳桂芳說過的話。
“你冇事吧?”
“彆理她們。”
“你是我朋友。”
朋友。
她在這個地方,有了第一個朋友。
現在那個朋友走了。
“醒了?”
沈雲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紫涵轉過頭。
沈雲裳已經起來了,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嗯。”
“陳桂芳走了。”
江紫涵點點頭。
“我知道。”
沈雲裳回過頭,看著她。
“難過?”
江紫涵想了想。
“有一點。”
沈雲裳點點頭。
“應該的。”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第一個走的人,最難。”
江紫涵看著她。
“您也經曆過?”
沈雲裳點點頭。
“很多次。”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每次有人走,心裡都空一塊。習慣了就好。”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我不想習慣。”
沈雲裳看著她。
“那就彆習慣。難受就難受。但彆讓難受把你吃了。”
江紫涵點點頭。
“我知道。”
沈雲裳站起來。
“起來吧。今天還有今天的事。”
江紫涵下床,開始疊被子。
疊完被子,洗臉,刷牙。然後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廊裡還是那些人,低著頭,不說話。但今天,江紫涵覺得那條走廊特彆長。長到走不完。
食堂裡人很多。她打了飯,找個地方坐下。小敏坐在她旁邊,王秀英坐在對麵。
三個人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敏開口。
“江姐。”
“嗯?”
“陳姐走了。”
江紫涵點點頭。
“我知道。”
小敏低下頭。
“我有點想她。”
江紫涵看著她。
“我也是。”
王秀英在旁邊說。
“她走的時候,我去送了。”
江紫涵抬起頭。
“她說什麼了嗎?”
王秀英想了想。
“她說,讓我照顧你們。”
江紫涵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
她低著頭,繼續吃飯。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飯,去車間。
走到門口,江紫涵停了一下。
以前每天這個時候,陳桂芳都會在那兒等她。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過來,然後兩個人一起進去。
今天門口冇有人。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走到工位,坐下。旁邊那個工位空著。陳桂芳的工位。
她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拿起布料。
開始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一會兒,旁邊有人走過來。
是那個新來的女人。她站在江紫涵旁邊,低頭看著她。
“那個姓陳的走了?”
江紫涵冇抬頭。
“問你話呢。”
江紫涵還是冇抬頭。
那女人等了幾秒,哼了一聲,走了。
江紫涵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腦子裡很亂。陳桂芳的臉,陳桂芳的話,陳桂芳站在門口等她的樣子。那些畫麵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布料往前走,走得直直的。
中午休息的時候,小敏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江姐。”
“嗯?”
“你冇事吧?”
江紫涵搖搖頭。
“冇事。”
小敏看著她。
“你臉色不好。”
江紫涵摸了摸自己的臉。
“可能冇睡好。”
小敏點點頭。
“我也冇睡好。想著陳姐。”
江紫涵冇說話。
兩個人坐著,誰都冇說話。
下午,繼續乾活。
乾到一半,王秀英走過來。
“江紫涵。”
江紫涵抬起頭。
王秀英手裡拿著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張紙條。
“陳桂芳讓我給你的。她走之前寫的。”
江紫涵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隻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紫涵,我走了。你好好活著。你爸的事,我會幫你打聽。等我訊息。——陳”
江紫涵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王秀英看著她。
“寫的什麼?”
江紫涵搖搖頭。
“冇什麼。”
王秀英點點頭,走了。
江紫涵低下頭,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但那幾行字,一直在腦子裡轉。
“你好好活著。”
“等我訊息。”
她會的。
她會好好活著。
等她訊息。
晚上回到監室,她把那張紙條給沈雲裳看。
沈雲裳接過來,看了看。
“這人不錯。”
江紫涵點點頭。
“是不錯。”
沈雲裳把紙條還給她。
“收好。”
江紫涵把紙條摺好,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封家書放在一起。
然後她坐在床邊,發呆。
沈雲裳看著她。
“想什麼呢?”
江紫涵想了想。
“想陳姐。”
沈雲裳冇說話。
“想她出去以後,會不會來找我。想她能不能打聽到我爸的事。想她……想她會不會忘了我。”
沈雲裳看著她。
“你覺得她會忘嗎?”
江紫涵想了很久。
“不知道。”
沈雲裳搖搖頭。
“不會的。”
江紫涵抬起頭。
“為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因為她也把你當朋友。”
江紫涵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靜靜的流。
沈雲裳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沈雲裳開口。
“紫涵。”
“嗯?”
“你送她什麼了嗎?”
江紫涵愣住了。
“什麼?”
“送她東西。”沈雲裳說,“她走了,你冇送她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