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第一次見到沈雲裳咳血，是在一個冇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下午，她剛修完一本民國時期的族譜。那是三監室一個老犯人托的活，說是她們村最後一部老族譜，等出去了要還給村裡的祠堂。江紫涵用了一週時間，把那些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宣紙一頁頁補好，又用沈雲裳教的“金鑲玉”手法重新裝訂。完工的時候，老犯人捧著那本族譜，哭了整整一下午。江紫涵不太會安慰人，就坐在旁邊陪著，直到晚飯鈴響。
回到監室的時候，沈雲裳已經躺下了。這老太太一向睡得晚，總說要在熄燈前把當天教的東西再過一遍。今天這麼早就躺下，江紫涵覺得不對勁。
“奶奶？”她走到鋪位前，輕聲叫了一聲。
沈雲裳冇應。
監獄的夜晚很靜，靜到能聽見隔壁監室有人翻身時草蓆的窸窣聲。江紫涵蹲下來，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見沈雲裳的臉側向牆壁，銀白的頭髮散在枕上，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伸手想去探探老人的額頭，手指剛碰到麵板，沈雲裳突然咳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然後江紫涵看見，老人的嘴角溢位一縷暗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血。
“奶奶！”她聲音壓得很低，但顫抖藏不住。
沈雲裳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清是她，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大驚小怪什麼，嗆了口痰。”
“不是痰，”江紫涵的聲音在抖，“是血，我看見了。”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動作很慢，慢到江紫涵能看見她手臂上的青筋在麵板下微微跳動。
“多大點事，”老太太說，“活到這個歲數，誰還不咳兩口血。”
江紫涵冇說話，隻是跪在鋪位邊，盯著那張蒼老的臉。五年來，這張臉她看了無數遍，從最初的冷漠，到後來的嚴厲，再到偶爾流露的溫和。她從冇想過，這張臉會有消失的一天。
“彆這麼看著我，”沈雲裳說，“我還冇死呢。”
“您得看病。”江紫涵說，“明天一早，我就去報告管教——”
“報告什麼？”沈雲裳打斷她，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報告了又能怎樣？送醫務室打兩天點滴，然後呢？我這把老骨頭，你還指望能治好？”
江紫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雲裳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扶我起來。”
江紫涵小心地把老人扶起來，讓她靠在牆上。沈雲裳喘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塞進江紫涵手裡。
是一本手寫的筆記。牛皮紙封麵，邊角磨得發白，用棉線裝訂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舊物。
“這是什麼？”江紫涵問。
“我這一輩子。”沈雲裳說。
江紫涵愣住了。
“翻開看看。”老人說。
江紫涵低下頭，藉著微光翻開第一頁。紙已經發黃了，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那是用毛筆寫的小楷，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透著功力。第一頁隻有一行字：“民國三十七年春，入故宮博物院古物館，拜張先生門下，習書畫裝裱。”下麵是日期，落款：沈雲裳。
江紫涵的手指顫了一下。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她繼續往後翻。每一頁都是一次修複的記錄——哪一年，哪一幅畫，什麼病症，用什麼手法，調什麼顏料，熬什麼糨糊，遇到什麼困難，怎麼解決的。有些頁邊上還粘著小小的紙片，是修複過程中掉下來的殘片，被她當成標本儲存下來。再往後翻，記錄開始變得零散。有些頁隻有一句話，比如“今天修完《富春山居圖》殘卷，手抖了一整天”，“張先生走了。送他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新來的領導不懂裝裱，非要我們用化學膠水。吵了一架，冇吵贏”。
江紫涵一頁頁翻著，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突然停住了。那頁的抬頭寫著：“某年月日，收徒一名，姓江，名紫涵。”下麵是一片空白。冇有日期，冇有記錄，什麼都冇有。
“這……”江紫涵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沈雲裳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是秋夜的湖水：“我等了兩年，等你來填這一頁。”
江紫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哭什麼？”沈雲裳說，聲音還是那麼硬，“我還冇死呢，你就哭，等我死了你還不得哭死？”
江紫涵冇說話，隻是跪在那裡，抱著那本筆記，眼淚止不住地流。沈雲裳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意外地溫暖。
“這本筆記，”沈雲裳說，“跟了我五十年。我二十歲進故宮，三十歲能獨立修畫，四十歲帶徒弟，五十歲評上正高。這一輩子，修過的書畫冇有一萬也有八千。但這些東西，都在裡麵了。有些手法，書上學不到的——熬糨糊的火候，調顏料的配比，揭裱時下刀的力度。這些東西，靠嘴說不清，靠筆寫不透，隻能靠手把手地教。我教了你兩年，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悟。遇到想不通的事，翻翻這本筆記，說不定能找出答案。”
江紫涵點頭，說不出話。
“還有，這本筆記最後麵，有我這些年攢下的一些東西。”沈雲裳說。
江紫涵翻到最後，看見幾頁夾著的紙。有地址，有電話，有一些人名和備註。沈雲裳一個一個地介紹：“這個姓周的，是我當年的師兄，現在在蘇州開裱畫店。他欠我一個人情，你出去後去找他，他不敢不收你。這個姓李的，是我徒弟，現在在博物院當副研究員。她心氣高，可能不太看得起人，但你報我的名字，她不會為難你。這個姓王的，是我老朋友，在榮寶齋乾了四十年退休的。他手裡有不少好料子，你想買好的宣紙、好的絹、好的顏料，找他準冇錯。”
她一個一個地說，聲音越來越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江紫涵一邊聽一邊點頭，眼淚掉在筆記上，洇開一小片。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跡弄糊了。
“彆擦了，”沈雲裳說，“這點水算什麼，當年我在敦煌修壁畫，洞子裡漏雨，我一邊接著水一邊修，修完那尊菩薩像，臉上全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