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車間裡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足夠讓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王秀英暈倒了。她坐在縫紉機前麵,乾著乾著,突然一頭栽下去,連人帶凳子摔在地上。
江紫涵是第一個衝過去的。
她扔下手裡的布料,跑過去,蹲下來看王秀英。王秀英的臉慘白,嘴唇發青,眼睛閉著,怎麼叫都不應。
“王姐!王姐!”
旁邊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喊著。有人去叫獄警,有人去拿水,有人站在那裡發呆。
江紫涵把手放在王秀英鼻子下麵。還有氣。很弱,但有。
她抬起頭,看到獄警跑過來。
“讓開讓開!”
獄警蹲下來看了看,拿起對講機喊了幾聲。很快來了幾個人,用擔架把王秀英抬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關上。
然後,機器又響了。
噠噠噠,噠噠噠。
生活還要繼續。
江紫涵回到工位,坐下,拿起布料。
但她踩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王秀英的臉。那張慘白的臉,閉著的眼睛,嘴唇發青的樣子。
王秀英對她好。
給她雞蛋,給她餅乾,給她橘子。每次分東西,都想著她一份。雖然以前罵過她,但後來改了。改了以後,一直對她好。
現在王秀英躺在那兒,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深吸一口氣,踩下踏板。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一會兒,旁邊有人說話。
“冇事的。她身體好,肯定冇事。”
是陳桂芳。
江紫涵點點頭。
“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下午五點半,機器停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看到小敏在那兒等她。
“江姐。”
“嗯?”
“王姐……怎麼樣了?”
江紫涵搖搖頭。
“不知道。”
小敏低下頭。
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裡人很多,和平時一樣。但今天,氣氛不一樣。大家都在議論王秀英的事。有人說她早就身體不好,有人說她家裡出了事,有人說她可能是裝的。
江紫涵冇說話。她打了飯,找個地方坐下,低著頭吃。
吃了幾口,吃不下了。
她把飯盒放下,坐著發呆。
腦子裡還是王秀英的臉。
“江姐?”
小敏在旁邊叫她。
她回過神。
“嗯?”
“你冇事吧?”
江紫涵搖搖頭。
“冇事。”
小敏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回到監室。
沈雲裳已經在裡麵了。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小布包,看到江紫涵進來,抬起頭。
“王秀英的事聽說了?”
江紫涵點點頭。
“怎麼樣了?”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送醫院了。還冇訊息。”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師父。”
“嗯?”
“她……她會不會有事?”
沈雲裳看著她。
“不知道。”
江紫涵低下頭。
沈雲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擔心她?”
江紫涵點頭。
“她對我好。”
沈雲裳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那你更該好好學。”
江紫涵抬起頭。
“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她對你好的時候,是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是希望你在這兒乾著急。”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你著急,有用嗎?你能做什麼?什麼都不能。你能做的,就是好好學。學好了,出去以後,也能對她好。”
江紫涵看著她,眼眶酸了。
“師父。”
“嗯?”
“我學。”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開始。”
她從床底下拿出那個小布包,開啟,從裡麵拿出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一張很破的紙。蟲蛀的,撕裂的,發黃的,皺巴巴的。上麵還有字,但模糊得看不清。
“這是什麼?”
“練手的。”沈雲裳說,“比以前的都難。”
江紫涵接過來,看著那張紙。
真的很破。大大小小的洞,有十幾個。撕裂的口子,有三四條。水漬的痕跡,一大片。還有蟲蛀的隧道,彎彎曲曲的,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這……能修嗎?”
沈雲裳看著她。
“你覺得呢?”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能。”
“為什麼?”
“因為,”江紫涵說,“我想修。”
沈雲裳嘴角動了動。
“那就修。”
那天晚上,江紫涵開始修那張紙。
第一步,先看。
沈雲裳教過她,修東西不能急。要先看。看紙是什麼紙,看洞是什麼洞,看裂口是怎麼裂的,看水漬是怎麼漬的。
她看了很久。
紙是竹紙,清代中期的。洞有蟲蛀的,有撕破的,有磨破的。裂口有縱向的,有橫向的,有斜著的。水漬一大片,把很多字都洇模糊了。
看完了,她開始想。
先補洞。從最大的開始。最大的那個在中間,有指甲蓋大,把幾個字都咬掉了。然後補小的,那些針眼大的,慢慢來。
再補裂口。從最長的開始。最長的那條從左上角一直裂到中間,像一道傷疤。然後補短的,那些幾毫米的,一點一點粘。
最後處理水漬。水漬最難,因為滲進去了,擦不掉。隻能用顏料調出和周圍一樣的顏色,把洇的地方蓋住。
想好了,開始動手。
第一步,配紙。
她翻出沈雲裳那個紙譜本,找顏色和質地最接近的紙。翻了半天,找到一種。從那個紙包裡抽出一張,裁下一小塊。
第二步,撕紙。
她把那張破紙放在膝蓋上,把要補的紙片放在下麵,用竹簽子沿著洞的邊緣劃印子。手很穩,心很靜。劃好了,順著印子撕。紙片撕下來,和洞的形狀一模一樣。
第三步,調糨糊。
她從那個小鐵盒裡舀出一點自己做的糨糊,放在一個小碟子裡。用小刷子蘸了蘸,試了試稠度。剛好。
第四步,補洞。
用小刷子蘸了一點糨糊,在紙片邊緣塗了一圈。很薄,很勻。塗好了,把紙片放進洞裡,用手指輕輕按平。
第一個洞,補好了。
她看了看,繼續。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她一個一個地補。手不停,心不亂。那些洞在她的手下一點一點消失,那些破的地方一點一點變完整。
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的洞都補好了。
她放下刷子,活動了一下手指。
抬起頭,看到沈雲裳在看她。
那眼神,她懂。
是在看她的手,她的眼,她的心。
她低下頭,繼續。
第五步,補裂口。
她用竹簽子蘸了一點糨糊,沿著裂口的兩邊塗。塗好了,把兩邊對齊,輕輕按平。
第一條裂口,合上了。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裂口一條一條消失。那些傷疤,一道一道癒合。
補完了,她抬起頭。
沈雲裳還在看她。
但這次,那眼神不一樣了。
是一種她冇見過的眼神。
她冇多想。低下頭,繼續。
第六步,處理水漬。
這是最難的一步。水漬滲進去了,擦不掉。隻能用顏料調出和周圍一樣的顏色,把洇的地方蓋住。
她從那個小盒子裡拿出幾個小瓶子。茶葉水,草木灰水,還有一點赭石色的礦物顏料。都是自己做的。
她用小刷子蘸了一點茶葉水,在水漬的地方輕輕塗了一下。顏色太淺了。再加一點草木灰水,調了調,再塗。還是不對。再加一點赭石,調勻,再試。
反覆試了七八次,終於調出一種顏色,和旁邊的紙一模一樣。
她開始塗。不是一下子塗滿,是一點一點地塗。先塗邊緣,讓過渡自然。再塗中間,讓顏色均勻。最後塗那些洇得最厲害的地方,讓它們和周圍的一樣。
塗完了,她放下刷子,看著那張紙。
那些水漬,不見了。
整張紙看起來,就像從來冇破過一樣。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雲裳。
沈雲裳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沈雲裳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