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熄燈的鈴聲響起之後,監室裡陷入黑暗。
但江紫涵冇有躺下。
她坐在床邊,等著。
三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熄燈之後,纔是真正的開始。白天是乾活,是縫紉機,是那些灰色的布料。晚上是修複,是沈雲裳,是那些破了的紙。
她等著沈雲裳開口。
沈雲裳也冇躺下。她坐在對麵,月光照在她身上,銀白的頭髮泛著微微的光。
“紫涵。”
“嗯。”
“三個月了。”
江紫涵點點頭。
“你知道你這三個月學了什麼嗎?”
江紫涵想了想。
“學了補洞,學了配紙,學了調糨糊,學了做顏料,學了補色,學了做舊。”
沈雲裳點點頭。
“對。但這些,都是基礎。”
江紫涵看著她。
“那接下來學什麼?”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接下來,學係統的。”
江紫涵愣了一下。
“係統的?”
“對。”沈雲裳說,“修複不是一樣一樣學的。是係統學的。紙,顏料,裝裱,鑒定。每一樣都通,每一樣都懂,才能修好東西。”
江紫涵點點頭。
“那我從哪兒開始?”
沈雲裳看著她。
“從紙開始。”
她從床底下拿出那個小布包,開啟,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紙樣,不是顏料,不是工具。是一個本子。
很舊的本子。封皮是牛皮紙的,邊角都捲了,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字——“紙譜”。
江紫涵接過來,翻開。
裡麵是一頁一頁的手寫字。每一頁都寫著一種紙的名字、產地、年代、特點。旁邊貼著紙樣,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碎片,有的是從舊書頁上裁下來的。
“這是……”
“我攢的。”沈雲裳說,“三十年。”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三十年。
“這裡麵有多少種?”
沈雲裳想了想。
“一百多種吧。”
江紫涵看著那個本子,眼睛亮了。
一百多種紙。三十年的心血。
“師父……”
“彆說話。”沈雲裳說,“聽我說。”
江紫涵閉上嘴。
沈雲裳看著她。
“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學一種紙。學完了這本,你就知道紙是怎麼回事了。”
江紫涵點點頭。
“那我從第幾種開始?”
沈雲裳翻開本子,指著第一頁。
“從第一種開始。”
第一種紙,叫“澄心堂紙”。
沈雲裳說,這是最好的紙。南唐的時候就有了,一千多年了。宋代的書畫,很多都是用它。紙質又細又韌,顏色白中帶黃,像玉一樣。
江紫涵看著那頁紙上的紙樣。很小的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對著月光看,能看見裡麵的纖維,一根一根的,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種紙,現在還有嗎?”
沈雲裳搖搖頭。
“冇了。早就冇了。”
江紫涵的心裡有點難過。
那麼好的紙,冇了。
“但有人仿。”沈雲裳說,“明清的時候,有人仿過。仿得好的,也能用。”
她翻到後麵幾頁,指著那些仿製的紙樣。
“這些是清代的仿品。紙質差一點,但也能用。”
江紫涵看著那些紙樣,一張一張地看。有明代仿的,有清代仿的,有民國仿的。顏色有深有淺,質地有粗有細。
“怎麼分辨?”
沈雲裳看著她。
“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腦子記。看得多了,摸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江紫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看了很久。看那頁紙樣,看那些仿品,看沈雲裳寫的那些字。看到眼睛花了,才放下。
“師父。”
“嗯?”
“我記住了。”
沈雲裳看著她。
“記住什麼了?”
江紫涵想了想。
“記住澄心堂紙是最好的。記住它長什麼樣。記住仿品和真品不一樣。”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好。”
第二天晚上,第二種紙。
叫“宣紙”。
沈雲裳說,這是現在最常用的紙。安徽涇縣產的,從唐代就有了。分生宣、熟宣、半熟宣。生宣吸水,熟宣不吸水,半熟宣在中間。
江紫涵看著那頁紙樣。好幾片,有生的,有熟的,有半熟的。她用手摸了摸,生的軟,熟的硬,半熟的介於兩者之間。
“修東西的時候,用什麼宣?”
沈雲裳看著她。
“看情況。有的用生,有的用熟,有的用半熟。冇有一定之規。”
江紫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看宣紙。看它的顏色,摸它的質地,記它的特點。
第三天晚上,第三種紙。
叫“皮紙”。
沈雲裳說,這是用樹皮做的。構樹皮,桑樹皮,楮樹皮。韌性好,不容易破,適合修那些容易壞的東西。
江紫涵看著那頁紙樣。好幾片,有構樹皮的,有桑樹皮的,有楮樹皮的。她撕了一小條,試試韌性。果然,比宣紙結實多了。
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第六天晚上。
每天晚上一種紙。竹紙,麻紙,棉紙,連史紙,毛邊紙,元書紙。
沈雲裳講,她聽。沈雲裳說,她記。沈雲裳給她看紙樣,她看,摸,記。
有時候記不住,就多看幾遍。有時候分不清,就多問幾句。沈雲裳不嫌煩,一遍一遍地講,一遍一遍地說。
有一天晚上,江紫涵突然問。
“師父,您怎麼記得這麼多?”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冇彆的事。”
江紫涵愣住了。
“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我這一輩子,就做這一件事。做了四十年,能不記得嗎?”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你以後也會的。做一件事,做幾十年,也能記得這麼多。”
江紫涵點點頭。
她信。
一個月後,她看完了那本紙譜。
一百多種紙。從澄心堂到元書紙,從真品到仿品,從古代到現代。
她都看過了。
雖然不一定全記住,但至少知道了紙是怎麼回事。
那天晚上,沈雲裳問她。
“看完了?”
江紫涵點點頭。
“看完了。”
沈雲裳看著她。
“記住多少?”
江紫涵想了想。
“一半吧。”
沈雲裳笑了。
“那夠了。”
江紫涵愣了一下。
“夠了?”
“夠了。”沈雲裳說,“記不住可以再看。重要的是看過。看過,就知道有這種東西。以後遇到了,就不會慌。”
江紫涵點點頭。
“那接下來學什麼?”
沈雲裳從床底下又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木頭的,很舊,邊角都磨圓了。
她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排小瓶子。玻璃的,很小,像眼藥水瓶。每個瓶子裡都有顏色,紅的,黃的,藍的,黑的,白的。
“這是……”
“顏料。”沈雲裳說,“我自己做的。”
江紫涵看著那些小瓶子,眼睛亮了。
“這麼多?”
“三十多種。”沈雲裳說,“礦物的,植物的,動物的。什麼都有。”
她從盒子裡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江紫涵。
“這個是赭石。礦物的。”
江紫涵接過來,對著月光看。瓶子裡的顏料是紅褐色的,細細的,像粉末。
“怎麼用?”
“加水調。”沈雲裳說,“調好了,就能用。”
她又拿出一個小瓶子。
“這個是花青。植物的。用藍草做的。”
江紫涵接過來看。瓶子裡的顏料是深藍色的,也細細的。
“這個呢?”
她指著另一個瓶子。
“藤黃。”沈雲裳說,“植物的。用藤黃樹的樹脂做的。”
江紫涵一個一個看。硃砂,石青,石綠,鉛粉,胭脂,茜草。每個瓶子都有名字,每個名字都陌生。
“師父,這些顏料,都是您做的?”
沈雲裳點點頭。
“三十年。一點一點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