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那天晚上,江紫涵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那片殘紙。
就是三個月前沈雲裳遞給她的那片。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那片。幾百年前那封家書的一角。
三個月了。
她每天晚上都看它。不是修,是看。看那些破損的地方,看那些模糊的字跡,看那些說不清的東西。看得久了,好像能看見那個寫信的人。一個年輕人,坐在燈下,拿著筆,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摺好,寄出去。不知道母親收到冇有,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人死了,信還在。
留了幾百年。
現在到了她手裡。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破損的地方。三個月的練習,讓她的手更穩了。那些洞的邊緣,那些裂口的兩側,那些水漬的痕跡,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開始吧。”沈雲裳在旁邊說。
江紫涵點點頭。
深吸一口氣。
開始。
第一步,配紙。
她從沈雲裳那個小本子裡翻。三個月來,她又攢了不少紙樣。有的是沈雲裳給的,有的是她自己找的,有的是從垃圾堆裡撿的。每一片都貼在本子上,底下用鉛筆寫著年代、產地、質地。
她翻了很多頁,找那種顏色最接近的紙。不是一種,是好幾種。因為那片殘紙本身就有顏色變化。中間深,邊緣淺,有的地方發黃,有的地方發褐。要用不同的紙,配不同的地方。
她挑了三種。一種米黃色的,一種淺褐色的,一種灰白色的。都是從舊書頁上裁下來的,和那片殘紙的年代差不多。
第二步,撕紙。
她把那片殘紙放在膝蓋上,把要補的紙片放在下麵,用竹簽子沿著洞的邊緣劃印子。三個月來,她劃了無數次。現在手很穩,劃出來的印子又細又準,剛好沿著洞的邊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最大的洞有三個。一個在左上角,蠶豆大小,把幾個字都咬掉了。一個在中間偏下,指甲蓋大小,正好在一個字的中間。一個在右下角,長條形的,像被什麼撕過。
她一個一個劃。劃完了,順著印子撕。紙片撕下來,和洞的形狀一模一樣,邊緣有細細的毛邊,能和原來的紙咬在一起。
三個洞,三片紙。她放在旁邊,等著一會兒補。
第三步,調糨糊。
三個月來,她已經做了無數次糨糊。從饅頭開始,加水,揉,過濾,再揉,再過濾。現在她閉著眼睛都能做。做出來的糨糊又細又滑,不稠不稀,正好能用。
她從小鐵盒裡舀出一點,放在一個小碟子裡。用小刷子蘸了蘸,試了試稠度。剛好。
第四步,補洞。
這是最難的一步。不是技術難,是心難。要把那三片紙貼上去,貼得嚴絲合縫,貼得看不出痕跡。
她先補最大的那個。用小刷子蘸了一點糨糊,在紙片邊緣塗了一圈。很薄,很勻。塗好了,把紙片放進洞裡,用手指輕輕按平。
紙片和原來的紙貼在一起,嚴絲合縫。那個洞,冇有了。
她看了看,繼續補第二個。
第二個在字的中間。那個字是什麼,她研究了很久。左邊是一個“女”,右邊是一個“某”,合起來是“母”字嗎?不是。是“每”字嗎?有點像。但中間那個洞,把字的筆畫咬斷了,看不出來。
她補好了。那個字的筆畫,又連上了。雖然還缺一點,但至少能看出是什麼字了。
第三個是長條形的。像是被人撕過。她用竹簽子蘸了一點糨糊,沿著裂口的兩邊塗,然後把兩邊對齊,輕輕按平。
裂口合上了。那道傷疤,不見了。
三個洞都補好了。
她把那片殘紙舉起來,對著燈看。
補過的地方,和原來的紙一樣。顏色一樣,質地一樣,連紋路都對上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修過。
但她知道,還冇完。
還有顏色。
第五步,補色。
新補上去的紙,顏色太新了。和原來的舊紙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來。要用顏料調出和原來一樣的顏色,塗上去,讓它看起來像本來就有的。
她從沈雲裳那個小盒子裡拿出幾個小瓶子。茶葉水,草木灰水,還有一點赭石色的礦物顏料。都是她自己做的,三個月來攢下的。
她用小刷子蘸了一點茶葉水,在補過的地方輕輕塗了一下。顏色太淺了。再加一點草木灰水,調了調,再塗。還是不對。再加一點赭石,調勻,再試。
反覆試了五六次,終於調出一種顏色,和旁邊的舊紙一模一樣。
她開始塗。不是一下子塗滿,是一點一點地塗。先塗邊緣,讓新紙和舊紙的過渡自然。再塗中間,讓顏色均勻。最後塗那些補過的地方,讓它們看起來和原來的一樣。
塗完了,她放下刷子,看著那片殘紙。
那些補過的地方,全都不見了。
整片紙看起來,就像從來冇破過一樣。
但還有一步。
第六步,等。
沈雲裳教過她,修東西不能急。補好了,塗好了,要等。等糨糊乾透,等顏料滲進去,等紙慢慢變平。等的時候,不能動,不能碰,隻能看。
她把那片殘紙放在窗台上,讓月光照著。
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它。
等著。
時間過得很慢。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她盯著那片紙,一動不動。
腦子裡想著這三個月的事。
三個月前,她第一次見到這片紙。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隻會補最簡單的洞。沈雲裳把紙遞給她,說“修好它”。她修了一天一夜,修好了。但那隻是開始。
後來她學做糨糊,用饅頭。學做顏料,用茶葉。學做舊,用泥土。學配紙,用那些攢下來的紙樣。學補色,一遍一遍地試。
三個月,每天晚上都練。
練到手痠,練到眼花,練到腰疼。練到睡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紙的紋路、顏色的深淺、洞的形狀。
現在,她終於修好了。
不是那種隨便修修的好,是真的好。
她看著那片紙,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驕傲,是一種很安靜的滿足。
就像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上一口熱飯。那種滿足,不是嘴裡有東西的滿足,是胃裡有了東西的滿足。是知道自己還活著,還能吃,還能消化,還能繼續活下去的滿足。
“可以了。”
沈雲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江紫涵轉過頭。
沈雲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也在看那片紙。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片紙上。
“可以了?”江紫涵問。
沈雲裳點點頭。
“拿起來看看。”
江紫涵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紙從窗台上拿起來,遞給沈雲裳。
沈雲裳接過來,對著月光看。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江紫涵的心懸著。
她知道沈雲裳的規矩。修得好就是“可以”,修不好就是“重來”。從來冇有中間地帶。
沈雲裳看了這麼久,是修得好還是修不好?
她不敢問。
隻是等著。
月光靜靜地照著。沈雲裳的銀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的眼睛盯著那片紙,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過了很久,沈雲裳放下那片紙。
看著她。
江紫涵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