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紫涵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底下那封家書還在。
她拿出來看了看。月光已經退了,陽光還冇進來,監室裡是那種矇矇亮的灰。但即使在這種光線下,也能看出那張紙和昨天不一樣了。
那些洞不見了。那些裂口不見了。那些破損的地方,全都變成了平整的、完整的紙麵。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修過的地方。平平的,滑滑的,和周圍的紙一樣。
她想起昨天修的時候,手有多穩,心有多靜。那種感覺,現在還在。像一層薄薄的膜,裹在她心上,讓她覺得安穩。
她把家書摺好,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坐起來,看向對麵。
沈雲裳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疊被子。動作很慢,很仔細,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
“醒了?”沈雲裳頭也不回。
“嗯。”
“醒了就起來。今天開始,學真的。”
江紫涵愣了一下。
“昨天那個不算真的?”
沈雲裳回過頭,看著她。
“昨天那是考試。考過了,才能學真的。”
江紫涵點點頭,下床,開始疊被子。
疊完被子,洗臉,刷牙。然後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廊裡還是那些人,低著頭,不說話。但今天江紫涵覺得,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好像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好奇的看,也不是那種鄙夷的看,是另一種看。像是打量,又像是揣測。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吃完飯,去車間。
走到門口,陳桂芳在那兒等她。
“紫涵。”
“嗯?”
陳桂芳看著她,眼神怪怪的。
“你今天又要一天不出來?”
江紫涵愣了一下。
“什麼?”
“昨天你一天冇出來。今天是不是又要一天?”
江紫涵想了想。
“可能吧。”
陳桂芳歎了口氣。
“那你注意身體。彆累壞了。”
江紫涵點點頭。
“謝謝。”
陳桂芳拍拍她肩膀,先進去了。
江紫涵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然後她轉身,往監室走。
不是去車間。是回監室。
今天開始,學真的。
回到監室的時候,沈雲裳已經把小布包拿出來了。
她坐在床邊,麵前擺著那些東西——紙樣,顏料,工具,還有那些練手用的老紙。
看到江紫涵進來,她抬起頭。
“坐。”
江紫涵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紫涵。”
“嗯?”
“你知道修複最難的是什麼嗎?”
江紫涵想了想。
“耐心?”
沈雲裳搖搖頭。
“你昨天說過了。”
“那是什麼?”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是從零開始。”
江紫涵愣住了。
“從零開始?”
“對。”沈雲裳說,“冇有工具,冇有材料,冇有人教,什麼都冇有。隻有你想學的心。你從那兒開始。”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我學修複的時候,師父讓我先掃地。掃了一年。冇有工具?用手掃。冇有材料?用破布擦。冇有人教?自己看,自己想。一年以後,他纔開始教我。”
江紫涵看著她。
“那您為什麼讓我直接學?”
沈雲裳笑了。
“因為你有基礎。”
江紫涵愣了一下。
“我有基礎?”
“對。”沈雲裳說,“你會用針線。你會踩縫紉機。你手上有繭,有勁兒。這些東西,都是基礎。”
江紫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繭。硬硬的,厚厚的。那是踩縫紉機踩出來的,是乾活乾出來的。
原來這些繭,也是基礎。
“那今天學什麼?”她問。
沈雲裳從布包裡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紙,不是顏料,不是工具。是一塊饅頭。
饅頭是昨天剩下的,已經有點硬了,表麵結了皮。
江紫涵看著那塊饅頭,愣住了。
“饅頭?”
沈雲裳點點頭。
“對。饅頭。”
她把饅頭遞給江紫涵。
“把瓤摳出來。”
江紫涵接過來,用手指把饅頭瓤一點一點摳出來。饅頭瓤白白的,軟軟的,捏在手裡像一團棉花。
摳完了,沈雲裳又說。
“加水,揉。”
江紫涵愣了一下。
“加水?”
“對。加一點點水,揉成糊。”
江紫涵看看手裡的饅頭瓤,又看看沈雲裳。
“這……這是乾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做糨糊。”
江紫涵的腦子嗡了一下。
糨糊。用饅頭做?
“饅頭能做成糨糊?”
沈雲裳點點頭。
“能。以前的人,冇有化學糨糊,就用這個。饅頭瓤加水,揉,過濾,再揉,再過濾。反覆幾次,就是最好的糨糊。”
江紫涵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瓤。
那團白白的、軟軟的東西,在她手心裡躺著。
“那……那我試試?”
沈雲裳點點頭。
“試。”
江紫涵深吸一口氣,開始做。
她先加了一點點水。水是從那個搪瓷缸裡倒的,涼涼的,滴在饅頭瓤上,很快滲進去。
她用手指揉。揉著揉著,饅頭瓤變成了糊。不是那種稀的糊,是那種稠稠的、黏黏的糊。
但裡麵還有很多顆粒,粗粗的,一粒一粒的。
“過濾。”沈雲裳在旁邊說。
江紫涵看看周圍。冇有紗布,冇有篩子,什麼都冇有。
“用什麼過濾?”
沈雲裳指了指她的衣服。
“衣服。”
江紫涵愣了一下。
“衣服?”
“對。衣服的布料,可以當紗布用。”
江紫涵低頭看看自己的囚服。灰色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了。
她猶豫了一下。
“這……能行嗎?”
沈雲裳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江紫涵咬咬牙,把衣服下襬撩起來,把那團糊放在上麵。然後用手擠,讓糊從布縫裡滲下去。
擠出來的糊,果然細了很多。那些粗的顆粒,都留在布上了。
她把擠好的糊收起來,又加了一點水,繼續揉。
揉好了,再過濾。
這一次,顆粒更少了。
第三次過濾完,那團糊變得又細又滑,像膠水一樣。
她捧著那團糊,看著沈雲裳。
“好了?”
沈雲裳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
“可以。”
江紫涵的眼眶酸了。
就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讓她覺得剛纔那些折騰,都值了。
“師父。”
“嗯?”
“這糨糊,能用嗎?”
沈雲裳看著她。
“你試試就知道了。”
她從布包裡拿出那張練手用的老紙。就是那張有山水的,江紫涵修了好幾個晚上的那張。
她指著紙上一個還冇補的洞。
“用你做的糨糊,補這個洞。”
江紫涵愣了一下。
“用我做的?”
“對。自己做的,自己用。”
江紫涵接過那張紙,看著那個洞。
不大,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被蟲子咬的。
她先配紙。從沈雲裳那個小本子裡翻,找顏色和質地最接近的。翻了半天,找到一種,裁下一小塊。
然後撕紙。用竹簽子沿著洞的邊緣劃一道印子,然後把紙片撕成和洞一樣的形狀。手很穩,心很靜。
然後上糨糊。用那小刷子蘸了一點自己做的糨糊,在紙片邊緣塗了一圈。糨糊很滑,塗上去很快就滲進紙裡。
然後把紙片放進洞裡,用手指輕輕按平。
補好了。
她看著那個補過的地方,和原來的一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抬起頭,看著沈雲裳。
沈雲裳也在看。
“可以。”
又是這兩個字。
但這次,江紫涵覺得特彆重。
因為這是她用自己做的糨糊補的。
用饅頭做的。
用她的衣服過濾的。
從零開始做的。
“師父。”
“嗯?”
“我懂了。”
沈雲裳看著她。
“懂什麼了?”
江紫涵想了想。
“懂什麼叫從零開始。”
沈雲裳點點頭。
“說。”
江紫涵看著手裡的糨糊。
“冇有工具,可以用指甲蓋。冇有材料,可以用饅頭。冇有紗布,可以用衣服。什麼都冇有,也可以有辦法。”
沈雲裳嘴角動了動。
“還有呢?”
江紫涵想了很久。
“還有……從零開始,不是真的零。”
沈雲裳的眼睛亮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江紫涵說,“有想學的心,就不是零。”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在閃動。
那是欣慰。是那種“你終於懂了”的欣慰。
“對。”她說,“有想學的心,就不是零。”
那天上午,江紫涵做了很多糨糊。
一塊饅頭,反覆揉,反覆過濾,做了滿滿一小盒。
沈雲裳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更多的時候,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
做完了,沈雲裳又說。
“現在學彆的。”
她從布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很小,像眼藥水瓶。裡麵裝著一種棕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
“顏料。”沈雲裳說,“自己做的。”
江紫涵接過來,對著光看。液體是棕色的,有點透,有點像醬油。
“什麼做的?”
沈雲裳看著她。
“茶葉。”
江紫涵愣住了。
“茶葉?”
“對。茶葉煮的。”沈雲裳說,“調顏色用的。讓新的紙看起來像舊的。”
江紫涵的腦子又嗡了一下。
茶葉。
煮茶葉的水。
也能當顏料?
“那……”她有點結巴,“那還有什麼是能用的?”
沈雲裳笑了。
“多了。茶葉,咖啡,醬油,醋,草木灰,泥土。什麼都能用。”
江紫涵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那我也能做?”
沈雲裳點點頭。
“能。但現在先學用。”
她從布包裡拿出另一張紙。也是舊的,發黃的,但上麵冇畫,是空白的。
她指著紙上一小塊地方。
“在這裡塗一點。看看顏色對不對。”
江紫涵用小刷子蘸了一點茶葉水,在那塊地方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