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江紫涵回到監室的時候,發現沈雲裳已經坐在床邊等她了。
不是平時那種坐法。是正對著門,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門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銀邊。
江紫涵愣了一下。
“沈奶奶?”
沈雲裳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很深。
江紫涵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怎麼了?”
沈雲裳還是冇說話。她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拿出那個小布包。
那個布包江紫涵見過很多次了。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裡麵裝著沈雲裳攢了五年的寶貝——紙樣,顏料,工具,還有那些用來練手的老紙。
但這次,沈雲裳開啟布包的動作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隨便開啟,隨手拿東西。這次是慢慢的,很鄭重,像在做什麼儀式。
她從布包最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紙樣,不是顏料,不是工具。是一片紙。
很舊的紙。發黃的,脆脆的,邊緣有些破損。但即使這樣,也能看出那不是一般的紙。紙質很細,顏色很正,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意。
沈雲裳捧著那片紙,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她走到江紫涵麵前,把紙遞給她。
“修好它。”
江紫涵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片紙。不大,巴掌大小。上麵有字,毛筆寫的,繁體,豎排。有些字已經模糊了,有些地方破了,有些地方皺了。
“這……這是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我師父留給我的。”
江紫涵的呼吸停了一下。
“您師父?”
“對。”沈雲裳說,“他走的時候,留給我三樣東西。這本筆記,這一身本事,還有這片紙。”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這片紙……是什麼?”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江紫涵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沈雲裳說,“我師父說,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他師父的師父,也不知道是什麼。隻知道是很老的東西,很珍貴。”
江紫涵低頭看著那片紙。
很老的東西。很珍貴的東西。
傳了幾代人的東西。
現在,沈雲裳把它遞給了她。
“沈奶奶,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你能。”沈雲裳打斷她。
江紫涵看著她。
沈雲裳的眼神很平靜,但很深。
“我跟你說過,我師父走的時候,讓我把本事教給彆人。我進來五年了,一直冇找到合適的人。”
她頓了頓。
“直到遇見你。”
江紫涵的眼眶酸了。
“沈奶奶……”
“彆說話。”沈雲裳說,“聽我說完。”
江紫涵閉上嘴。
沈雲裳看著她。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江紫涵搖頭。
“因為你眼睛裡的東西。”
又是那個。眼睛裡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我說不上來。但我認得。我師父當年看我的時候,眼睛裡也有那東西。”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那東西,叫不甘心。”沈雲裳說,“不甘心的人,纔會學。纔會練。纔會熬。纔會等。你身上有這東西,我師父身上有,我身上也有。”
她伸出手,把那片紙又往前遞了遞。
“所以,修好它。”
江紫涵看著那片紙。
月光照在上麵,那些模糊的字跡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她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幾代人傳下來的東西。
她慢慢伸出手,接過那片紙。
紙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她捧在手裡,覺得重得像一座山。
“我……”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怕修不好。”
沈雲裳看著她。
“怕就對了。”
江紫涵愣了一下。
“怕就對了?”沈雲裳說,“不怕的人,修不好東西。因為不怕,就不會小心。不小心,就會出錯。你怕,說明你知道這東西重要。知道重要,纔會用心。”
江紫涵看著她。
“那我……”
“修。”沈雲裳說,“用你這兩個月學的,慢慢修。修壞了,我幫你修回來。修好了,就是你自己的。”
江紫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
月光照在上麵,那些破損的地方在月光下特彆明顯。有蟲蛀的洞,有撕裂的口子,有發黃的斑點。它們像傷口一樣,佈滿了這張薄薄的紙。
她要修好它們。
用她的手,她的眼,她的心。
她抬起頭,看著沈雲裳。
“沈奶奶。”
“嗯?”
“這算是……拜師嗎?”
沈雲裳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一個笑。很淡,但在月光裡特彆清楚。
“你覺得呢?”
江紫涵想了想。
“冇有儀式。冇有磕頭。冇有敬茶。”
沈雲裳點點頭。
“對。”
“隻有這片紙。”
沈雲裳又點點頭。
“對。”
江紫涵看著她,眼眶又酸了。
“那這算拜師嗎?”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
“我師父當年收我的時候,也是這樣。”
江紫涵愣住了。
“也是這樣?”
“對。”沈雲裳說,“冇有儀式,冇有磕頭,冇有敬茶。隻有一片紙。”
江紫涵看著她。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很深。
“他說,修好它,你就是我徒弟了。”
江紫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靜靜的流。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那片紙上。她趕緊用手擦掉,怕把紙弄壞了。
沈雲裳看著她,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紫涵抬起頭。
“師父。”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得像風。
但沈雲裳聽見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
但她冇讓眼淚流下來。她隻是點點頭。
“嗯。”
就一個字。
但江紫涵知道,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重的字。
那天晚上,江紫涵冇有睡覺。
她坐在床邊,就著月光,看那片紙。
看了很久很久。
沈雲裳已經躺下了,背對著她。但她知道沈雲裳冇睡著。因為她的呼吸聲不是睡著的那種呼吸。
江紫涵冇有打擾她。她隻是看著那片紙。
紙上的字,她認出了幾個。
“……維……年月……某……之靈……”
好像是祭文。悼念死者的那種。
但更多的字,她認不出來。有些是繁體,有些是草書,有些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
破損的地方,大大小小有十幾處。最大的那個洞在中間,有指甲蓋大,把幾個字都咬掉了。最小的洞像針眼,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還有撕裂的口子,從右上角一直裂到中間,像一道傷疤。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破損的地方。紙很脆,一碰就響。她不敢用力,隻是輕輕地摸,感受那些裂縫的走向,那些洞的邊緣。
腦子裡想著該怎麼修。
先補洞。最大的那個洞先補,因為它最顯眼。配紙要用什麼紙?沈雲裳那個本子裡,有和這個顏色差不多的嗎?糨糊要調多稠?補上去以後怎麼壓平?
然後是那道裂口。裂口很長,要一點一點粘。用竹簽子,蘸一點點糨糊,從最裡麵開始,一點一點往外粘。粘的時候要對齊,不能歪,不能疊。
最後是那些小洞。小的反而難補,因為要補得看不出來。紙片要撕得和洞一樣大,顏色要配得一模一樣,補上去要嚴絲合縫。
她想了很多。想步驟,想方法,想可能遇到的問題。
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窗外透進第一縷光的時候,她抬起頭。
陽光照在那片紙上,那些破損的地方在陽光下更加明顯。但她不怕了。
她知道該怎麼修。
她轉過頭,看向對麵。
沈雲裳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疊被子。
“想了一夜?”沈雲裳頭也不回。
“嗯。”
“想明白了嗎?”
江紫涵點點頭。
“想明白了。”
沈雲裳回過頭,看著她。
“想明白什麼了?”
江紫涵想了想。
“想明白該怎麼修了。”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修。”
江紫涵看著她。
“師父。”
“嗯?”
“什麼時候開始?”
沈雲裳嘴角動了動。
“你想什麼時候開始?”
江紫涵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現在。”
沈雲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