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熄燈以後,江紫涵冇有睡著。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著白天的事,想著沈雲裳說的話,想著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沈雲裳說她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冰,是彆的。
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一直在想。
窗外有月光,從鐵窗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籠。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著自己進來兩個多月了。兩個多月,六十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麵那張床上,沈雲裳的呼吸聲很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江紫涵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也有月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層紗。她盯著那層紗,盯了很久。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沈雲裳是怎麼進來的?
這個問題其實早就該問了。從第一天見到她,從她端著飯盒站在床邊,從她說“想死?等報了仇再死”的那一刻,就該問了。
但她一直冇問。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怕冒犯,可能是覺得不問比較好,可能是……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這個問題突然冒出來,壓都壓不下去。
她翻了個身,又麵朝天花板。
沈雲裳說她是故宮的修複師。退休好幾年了。然後被人請去修一件東西,東西修好了,人家說東西丟了,她就進來了。
就這麼簡單?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彆人的事。但江紫涵知道,那背後肯定有很多東西。很多冇說出來的東西。
什麼人請她修東西?什麼畫丟了?什麼人冤枉她?判了幾年?進來多久了?
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泡泡一樣,咕嘟咕嘟的。
她睡不著了。
坐起來,看著對麵那張床。
沈雲裳側躺著,背對著她。被子蓋到肩膀,露出一截脖子。銀白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沈奶奶。”
她輕輕叫了一聲。
冇反應。
又叫了一聲。
“沈奶奶。”
沈雲裳動了動。
“嗯?”
聲音有點啞,像是剛醒。
“你睡著了嗎?”
沈雲裳翻了個身,麵朝她。
“醒了。怎麼了?”
江紫涵猶豫了一下。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沈雲裳沉默了幾秒。
“問。”
江紫涵深吸一口氣。
“您是怎麼進來的?”
沈雲裳冇說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道光細細的,像一條線。
過了很久,沈雲裳開口了。
“怎麼突然想問這個?”
江紫涵低下頭。
“就是……突然想到了。”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在月光裡看不太清。
“你進來兩個多月了,一直冇問過。”
“嗯。”
“為什麼現在問?”
江紫涵想了想。
“因為……因為我想知道。”
沈雲裳冇說話。
江紫涵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以為她不想說。
“不想說就算了。我就是隨便問問。”
“冇什麼不想說的。”沈雲裳說,“就是很久冇說了,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江紫涵看著她。
沈雲裳坐起來,靠在牆上。
月光照在她臉上,江紫涵這纔看清她的表情。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是另一種樣子。有點遠,有點空,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進來五年了。”沈雲裳說。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五年。比她多三年。
“剛開始判了十年。後來減了兩次,還有兩年。”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那年我六十三。退休三年了。在家冇事乾,就幫人修點東西。熟人介紹的,一個老朋友。說是有幅畫,想讓我看看。”
她頓了頓。
“那畫是宋代的,很值錢。我看了,確實好,就是有些地方破了,需要修。我接了,修了半年。半年,你知道修一幅畫要多久嗎?”
江紫涵搖頭。
“看情況。那幅畫大,破的地方多,半年算快的。我修好了,交給他。他很高興,請我吃飯,給我錢,說以後還有好東西找我。”
沈雲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過了兩個月,有人來找我。說是公安局的。問我是不是修過一幅畫。我說是。問我還給誰了。我說給那個老朋友了。他們說,那幅畫丟了。報案的人說,是我偷的。”
江紫涵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然後呢?”
“然後就來這裡了。”沈雲裳說,“人證物證都有。他說他親眼看見我把畫拿走。我的指紋在畫上,因為修過。他的指紋不在,因為他戴手套。還有轉賬記錄,說是他給我的錢是買畫的錢,不是修畫的報酬。”
“您冇解釋?”
“解釋了。”沈雲裳說,“冇人信。”
江紫涵看著她。
那張臉在月光下很平靜,像一尊雕塑。但那雙眼睛,在月光裡閃著微微的光。
“那個老朋友……是誰?”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收藏家。以前很好的朋友。認識二十多年了。”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他為什麼要害您?”
沈雲裳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在月光裡幾乎看不見。
“為了錢。那幅畫值很多錢。他賣了,說是我偷的,就不用分我。”
江紫涵的手握成拳頭。
“您恨他嗎?”
沈雲裳看著她。
“你說呢?”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等了一會兒,自己開口了。
“剛開始恨。恨得每天晚上睡不著。後來就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冇用。”沈雲裳說,“恨了五年,他還在外麵,我還在這兒。恨有什麼用?”
江紫涵低下頭。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遍了。從沈雲裳嘴裡,從自己心裡。
恨冇用。
但很難不恨。
“沈奶奶。”
“嗯?”
“您想過報仇嗎?”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很深。
“想過。”
“後來呢?”
“後來想通了。”
“想通什麼?”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報仇有兩種。一種是為了讓自己痛快。另一種是為了讓他不痛快。第一種,你痛快完了,他還是他。第二種,你要讓他也嚐嚐你嘗過的滋味。”
江紫涵看著她。
“您想要哪種?”
沈雲裳笑了。
“我哪種都不想要了。”
“為什麼?”
“因為,”沈雲裳說,“我花了五年時間,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報仇不是活著的意義。活著纔是。”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看著她。
“你懂嗎?”
江紫涵想了很久。
“好像懂。好像又不懂。”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慢慢想。五年夠你想的。”
江紫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繭。硬硬的,厚厚的。
“沈奶奶。”
“嗯?”
“您進來的時候,也像我這樣嗎?”
“哪樣?”
“想死。不想說話。什麼都無所謂。”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差不多。但我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有手藝。”沈雲裳說,“我會修東西。進來以後,有人找我修東西。修著修著,就忘了想死。”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您教我修複,是想讓我也忘了想死?”
沈雲裳嘴角動了動。
“算是吧。”
江紫涵看著她,眼眶有點酸。
“沈奶奶。”
“嗯?”
“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