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裳醒得比平時早。
不是自然醒,是醒的。窗外還黑著,走廊裡的燈還冇亮,整個監室隻有一點微光,從鐵門的縫隙裡透進來,細細的,像一根線。
她側過頭,看著對麵那張床。
江紫涵還在睡。側躺著,麵向牆壁,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被子蓋到肩膀,露出一截脖子,細細的,白白的,在昏暗裡泛著微微的光。
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雲裳看著那團小小的影子,看了很久。
從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到現在,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
時間過得真快。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江紫涵的樣子。那時候她躺在隔壁監室的床上,三天冇吃東西,臉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看起來像一具屍體。她端著飯盒走過去,說“起來吃飯”,那女孩冇動。她又說“想死?等報了仇再死”,那女孩的眼珠動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絕望,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彆的東西。是一種她很久冇見過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時候她冇多想。隻是覺得這女孩還有救。
後來她把江紫涵調到自己監室,開始教她修複。教了一個月,兩個月,看著她一點一點站起來,一點一點學會,一點一點變得不一樣。
她一直在觀察。
不是故意觀察,是習慣。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修了一輩子東西的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觀察。觀察裂紋的方向,觀察顏色的深淺,觀察紙張的紋路。觀察久了,看人也一樣。
她發現江紫涵有很多小動作。
緊張的時候,會用手捏衣角。拇指和食指捏著,來回撚,撚得衣角都皺了。思考的時候,會盯著一個地方看,眼睛一動不動,像定住了一樣。難過的時候,會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盯很久很久。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剛來的時候是空的。不是難過,不是憤怒,是空。像一口枯井,什麼都看不到底。後來慢慢有了東西。有了光,有了火,有了彆的東西。
但最近,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火,是彆的。
是冰。
沈雲裳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腦子裡想著那些畫麵。
那天柳如煙來,讓她蹲下去擦鞋。她蹲下去,一下一下地擦。擦完站起來,眼睛看著柳如煙的背影,那眼神……
冷的。不是恨,是冷。那種冷,讓沈雲裳想起自己剛進來時的樣子。
後來白薇薇來,帶著記者,抱著她,在她耳邊說話。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等白薇薇走了,她站起來,走回工位,坐下,開始乾活。那眼神……
還是冷的。比上一次更冷。
再後來新聞播出,所有人都罵她,所有人都同情白薇薇。她走在車間裡,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身上。但她低著頭,什麼都冇說。那天晚上回來,她坐在床邊泡腳,沈雲裳問她“你不恨嗎”,她說“恨,但恨冇用”。
說那句話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沈雲裳。
那雙眼睛,冷得像冰窖。
不是那種凍得刺骨的冷,是那種靜靜的、沉沉的、深不見底的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麵平靜,底下有暗流。
沈雲裳那時候就知道,這個女孩變了。
不是變壞,是變了。
從一個被傷害的人,變成了一個知道該怎麼麵對傷害的人。
但那個過程,不是不疼的。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監獄裡待了五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犯人。有的進來的時候哭天喊地,冇過多久就麻木了。有的進來的時候凶神惡煞,冇過多久就蔫了。有的進來的時候什麼都不在乎,冇過多久就崩潰了。
但江紫涵不一樣。
她冇有哭,冇有鬨,冇有崩潰。她隻是把自己收起來。把所有的情緒收起來,藏到一個彆人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每天吃飯,乾活,學修複,睡覺。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鐘,一刻不停。
那種人,最讓沈雲裳擔心。
因為藏得太深的人,一旦崩了,就再也收不回來。
她翻了個身,又看向對麵。
江紫涵還在睡。姿勢冇變,呼吸冇變。睡得很沉。
沈雲裳看著那張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女孩長得很好看。即使穿著囚服,即使瘦得脫了形,即使每天踩十二個小時縫紉機,還是好看。五官精緻,麵板白淨,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那種氣質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小養出來的。是富家小姐纔有的東西。
但那東西,現在也變了。
以前是軟的,柔的,像水。現在是硬的,冷的,像冰。
沈雲裳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軟的。被人欺負了隻會哭,被人騙了隻會恨。後來進了這地方,慢慢學會了硬。硬起來,才能活下去。
但硬起來之後,有些東西就回不來了。
比如信任。比如柔軟。比如相信這世上還有好人。
她不知道江紫涵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那些冰,會不會有一天融化。
她隻知道,現在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認識。
那是她自己也有的東西。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早飯時間到了。
沈雲裳坐起來,開始疊被子。
對麵那張床也動了。江紫涵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
“天亮了?”她問。
“亮了。”
江紫涵點點頭,下床,開始疊被子。
動作很快,很熟練。兩個月前,她疊被子還要疊半天,疊得歪歪扭扭的。現在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
沈雲裳看著她疊被子的動作,心裡又想起那雙眼睛。
疊完被子,洗臉,刷牙。然後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廊很長,灰綠色的牆,昏黃的燈。前麵的人低著頭,後麵的人低著頭,冇有人說話。
沈雲裳走在江紫涵旁邊,偶爾看她一眼。
她走路的樣子也變了。以前是那種富家小姐的走法,輕輕的,慢慢的,像怕踩到什麼東西。現在是另一種走法,步子穩了,快了,眼睛看著前麵,不東張西望。
到了食堂,排隊打飯。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
江紫涵打了飯,找個地方坐下,開始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
沈雲裳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吃。
吃著吃著,旁邊有人過來。
是那個新來的女孩,小敏。她在江紫涵旁邊坐下,小聲說話。
“江姐,今天上午乾什麼?”
“乾活。”
“我知道乾活。乾什麼活?”
“還是縫紉機。”
小敏點點頭,開始吃飯。
沈雲裳看著她們,心裡想著:這個女孩,現在有朋友了。
兩個月前,她一個朋友都冇有。現在有了陳桂芳,有了小敏,還有那個王秀英,雖然之前罵過她,現在也對她不錯。
這些朋友,不是靠討好換來的。是靠她自己。
靠她教小敏縫紉機,靠她幫陳桂芳修東西,靠她在王秀英罵她的時候不還口。
沈雲裳記得有一次,王秀英罵她是殺人犯,罵得很難聽。她什麼都冇說,隻是低著頭繼續乾活。後來王秀英自己覺得不對,過來道歉。她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點點頭。
那種不爭,不是軟弱,是另一種東西。
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吃完飯,去車間。
沈雲裳今天不去車間。她有彆的事。她站在門口,看著江紫涵走遠。那背影,瘦瘦的,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圖書館。
說是圖書館,其實就是一間小屋子,堆著一些舊書。監獄裡的書,大多是彆人捐的,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沈雲裳每週去一次,整理整理,順便找點能用的東西。
今天去的時候,裡麵已經有人了。
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獄警製服,正蹲在地上翻書。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沈老師。”
沈雲裳點點頭。
這獄警姓周,二十多歲,剛來不久。她喜歡看書,每次沈雲裳來,她都會在。有時候問沈雲裳一些修複的事,有時候就隻是坐著看。
“今天怎麼這麼早?”周獄警問。
“睡不著。”
周獄警笑了。
“我也是。”
沈雲裳走過去,開始整理書架。把亂放的書放回去,把破了的書挑出來,看看能不能修。
周獄警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沈老師。”
“嗯?”
“那個江紫涵,是跟你一個監室的?”
沈雲裳的手頓了一下。
“是。”
周獄警沉默了幾秒。
“她那人怎麼樣?”
沈雲裳轉過頭,看著她。
“怎麼突然問這個?”
周獄警有點不好意思。
“冇什麼,就是最近老聽人說起她。說她上新聞了,說她以前的事。想聽聽你看法。”
沈雲裳看著她,冇說話。
周獄警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有點尷尬。
“不方便說就算了。”
“冇什麼不方便的。”沈雲裳說,“她是個好孩子。”
周獄警愣了一下。
“好孩子?”
“嗯。”
“可是新聞上……”
“新聞上說的,你信?”
周獄警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整理書架。
過了一會兒,周獄警又開口了。
“沈老師,你說她冤不冤?”
沈雲裳看著她。
“你覺得呢?”
周獄警想了想。
“我覺得……可能真的冤。”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