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的鈴聲響過之後,監室裡陷入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走廊裡還留著幾盞夜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像一層紗,落在鐵絲網上,又落進來,在牆上畫出斑駁的格子。
江紫涵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不著。
不是有心事,是習慣了。這兩個多月來,她很少能一覺睡到天亮。總是醒,醒好幾次。有時候是做夢驚醒的,有時候是莫名其妙醒的,有時候是聽到什麼聲音醒的。醒了就躺著,盯著天花板,等天亮。
今晚也是這樣。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是灰綠色的,在月光下看起來更暗。她盯著那堵牆,想著白天的事。新來的那個女人,看她的眼神。沈雲裳的話,讓她小心。還有陳桂芳快出去了,小敏問她能不能減刑,王秀英給她的那塊餅乾。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冇想清楚。
對麵那張床上,沈雲裳的呼吸聲很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江紫涵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一百多隻,還是清醒的。
她放棄了,睜開眼睛,繼續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在黑暗裡嚇了她一跳。
她轉過頭,看向對麵。
沈雲裳側躺著,麵朝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您也冇睡?”
“老了,覺少。”沈雲裳說,“你年輕,怎麼也睡不著?”
江紫涵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沈雲裳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過來。”
江紫涵愣了一下。
“什麼?”
“過來坐。”沈雲裳說,“反正睡不著,說說話。”
江紫涵坐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床,走到沈雲裳床邊。
沈雲裳往裡挪了挪,讓出一半地方。
江紫涵坐下,靠在牆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想什麼呢?”沈雲裳問。
“冇想什麼。就是睡不著。”
沈雲裳點點頭。
“剛進來的人都這樣。過半年就好了。”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看著她。
“你進來兩個多月了吧?”
“嗯。”
“感覺怎麼樣?”
江紫涵想了想。
“還行。”
沈雲裳笑了。
“還行?就這?”
江紫涵低下頭。
“不知道怎麼說。”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不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吹得鐵絲網嗚嗚響。那聲音很輕,但在夜裡聽得特彆清楚。
“沈奶奶。”
“嗯?”
“您剛進來的時候,也這樣嗎?”
“哪樣?”
“睡不著。胡思亂想。”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比你還厲害。”
江紫涵看著她。
“我那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做夢,一做夢就醒,一醒就再也睡不著。”
“夢見什麼?”
“夢見外麵的事。夢見我修的那些東西。夢見那個人。”
江紫涵知道她說的是誰。那個老朋友。那個害她進來的收藏家。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沈雲裳說,“睡不著就起來坐坐,坐累了就能睡了。”
江紫涵點點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沈雲裳的銀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層霜。
江紫涵看著那層霜,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沈奶奶。”
“嗯?”
“您白天說,讓我小心那個新來的。為什麼?”
沈雲裳轉過頭,看著她。
“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了嗎?”
江紫涵點頭。
“注意到了。”
“什麼感覺?”
江紫涵想了想。
“不舒服。像在看什麼東西。”
沈雲裳點點頭。
“對。就是那種眼神。那種眼神的人,不是來交朋友的。”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這地方,什麼人都有。有的想交朋友,有的想找靠山,有的想撈好處。你得學會分清楚。”
“怎麼分?”
“看眼睛。”沈雲裳說,“眼睛騙不了人。”
江紫涵看著她。
“就像您看我一樣?”
沈雲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就像我看你一樣。”
江紫涵也笑了。
笑完了,她又問。
“那您看我,看出什麼了?”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看出你心裡有事。”
江紫涵冇說話。
“看出你憋著很多話冇說。”
還是冇說話。
“看出你在等。”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等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等一個機會。”
江紫涵低下頭。
月光落在她手上。那雙手上全是繭,在月光下看起來有點粗糙,有點硬。
“沈奶奶。”
“嗯?”
“您說得對。”
沈雲裳冇說話。
“我是在等。等出去那天。”
沈雲裳點點頭。
“等到了嗎?”
“還冇。”
“那繼續等。”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她。
“您不問我等什麼?”
沈雲裳搖搖頭。
“不問。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江紫涵看著她,眼眶有點酸。
“沈奶奶。”
“嗯?”
“您對我真好。”
沈雲裳擺擺手。
“彆瞎說。我對誰都一樣。”
江紫涵搖搖頭。
“不一樣。我看得出來。”
沈雲裳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紫涵。”
“嗯?”
“你想過以後嗎?”
江紫涵愣了一下。
“以後?”
“對。出去以後。想過嗎?”
江紫涵想了想。
“想過一點。”
“想什麼了?”
“想找到那個晶片。想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想讓那些人……”
她冇說下去。
沈雲裳替她說完。
“想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江紫涵點頭。
沈雲裳看著她。
“然後呢?”
江紫涵愣住了。
“什麼然後?”
“然後你怎麼辦?那些人付出代價了,你怎麼辦?”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等了一會兒。
“冇想過?”
江紫涵搖頭。
“冇想過。”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很深。
“那你得想。”
江紫涵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沈雲裳說,“報仇不是終點。報完仇,你還得活。”
江紫涵低下頭。
這句話,沈雲裳說過不止一次了。但每次聽,都覺得不一樣。
“我不知道。”她說,“冇想過那麼遠。”
沈雲裳點點頭。
“那就慢慢想。五年夠你想的。”
江紫涵看著她。
“您想了五年,想明白了嗎?”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想明白了一些。”
“明白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月光在她眼睛裡閃著微微的光。
“明白活著比報仇重要。”
江紫涵冇說話。
“明白有些人值得記著,有些人不值得。”
還是冇說話。
“明白我還有一身本事,不能帶進棺材裡。”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什麼本事?”
沈雲裳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不是笑,是彆的。是一種她冇見過的表情。
“修複。”沈雲裳說,“我修了一輩子的東西。書畫,古籍,瓷器,什麼都修過。這身本事,在外麵能換錢,在這裡能換人情。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在這地方活得這麼自在嗎?”
江紫涵搖頭。
“就是因為這身本事。”沈雲裳說,“獄警找我修東西,犯人找我修東西,誰都得給我幾分麵子。不是怕我,是求我。”
江紫涵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