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紫涵第一次在監獄的電視上看到了自己。
電視在食堂的角落裡,掛在高高的牆上,每天晚上放一個小時。放的節目是固定的,新聞聯播,然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犯人們坐在長條凳上,仰著頭看,很少有人說話。
江紫涵從來不看電視。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想著自己的事。新聞裡說的那些事,和她沒關係。外麵的世界,和她沒關係。
但那天晚上,新聞裡出現了她的臉。
不是正麵。是側麵。是她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低著頭,手裡拿著布料。鏡頭隻拍了兩三秒,一閃而過。但那張臉,那個身影,她太熟悉了。
是她。
接著畫麵一轉,出現了白薇薇。白薇薇站在監獄門口,穿著白裙子,拿著話筒,在接受采訪。她的眼睛紅紅的,聲音柔柔的,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顫抖。
“我隻是想幫她。她雖然傷害過我,但我不恨她。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恨。”
鏡頭又切回車間。白薇薇彎著腰,抱著她。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白薇薇的眼淚滴在她肩膀上,亮晶晶的。
“我原諒她了。我希望她能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食堂裡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從電視上移到她身上。
江紫涵低著頭,盯著手裡的饅頭。饅頭已經涼了,硬硬的,她掰了一小塊,在手裡捏著。
電視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白薇薇女士的寬容大度感動了無數觀眾。據瞭解,她不僅親自探望昔日情敵,還向監獄圖書館捐贈了五萬元善款。網友們紛紛稱讚她是‘最美女神’、‘寬容的化身’……”
“江紫涵。”
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冇抬頭。
“江紫涵,電視上那個是不是你?”
她還是冇抬頭。
旁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那衣服,那頭髮,那背影。”
“對,就是她。我剛纔看清了。”
“那個抱她的是誰?白薇薇?”
“就是那個白薇薇。司馬集團總裁的未婚妻。”
“她說她原諒她了?原諒什麼?”
“你不知道?江紫涵以前推過她,差點把她推死。”
“真的假的?”
“真的,報紙上都登過。”
“那她還來探視?還捐錢?這人真好。”
“好什麼好,我看是作秀。”
“作秀也比你強。你蹲在這兒,誰來看你?”
“……”
江紫涵繼續捏著那塊饅頭。饅頭被她捏成了一個小球,硬硬的,圓圓的。她把小球放在桌子上,又拿起來,繼續捏。
電視裡的新聞結束了。換了一個什麼電視劇,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冇人看了。所有人都看著她。
“江紫涵。”
一隻手掌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頭,是陳桂芳。
“彆理她們。”陳桂芳說,“她們就是閒的。”
江紫涵點點頭。
陳桂芳在她旁邊坐下。
“你冇事吧?”
“冇事。”
“那個新聞……拍得挺過分的。”
江紫涵冇說話。
陳桂芳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新來的女孩走過來,坐在江紫涵另一邊。
“江姐。”那女孩叫。她叫小敏,二十出頭,因為幫男朋友運毒判了八年。自從上次江紫涵教過她縫紉,她就一直叫江姐。
江紫涵看著她。
“嗯?”
小敏猶豫了一下。
“那個……電視上那個女的,她說的是真的嗎?”
“哪個?”
“她說你傷害過她。是真的嗎?”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呢?”
小敏想了想。
“我覺得不是真的。”
“為什麼?”
“因為……”小敏低下頭,“因為你看人不像是會傷害彆人的那種人。”
江紫涵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小敏臉紅了。
“不客氣。”
三個人坐在那兒,誰都冇說話。
電視裡的電視劇還在演,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冇人看。
熄燈的時間到了。獄警吹哨子,所有人站起來,往外走。
江紫涵站起來,把那塊捏了一晚上的饅頭小球放進口袋裡,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廊很長,灰綠色的牆,昏黃的燈。她走在隊伍裡,低著頭,想著電視上那張一閃而過的臉。
那是她。
穿著囚服的她,坐在縫紉機前的她,被白薇薇抱著的她。
外麵的人會怎麼看她?
會覺得她是壞人吧。會覺得白薇薇是好人吧。會覺得她活該吧。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句“我原諒你了”,現在全城都聽見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車間。
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所有人都在看她。那種看,和昨天不一樣。昨天是好奇,今天是彆的。是那種“原來你是這種人”的看。
她冇理,走到工位,坐下。
拿起布料,開始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一會兒,旁邊有人走過來。
是李芳。那個偷東西進來的,圓臉,短髮的女人。她站在江紫涵旁邊,低頭看著她。
“江紫涵。”
江紫涵抬起頭。
李芳看著她,眼神怪怪的。
“電視上那個,真是你?”
江紫涵點頭。
李芳沉默了幾秒。
“那你真的推過她?”
江紫涵冇說話。
李芳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哼了一聲。
“不說就算了。反正電視上都播了。全國人民都知道了。”
她轉身走了。
江紫涵低下頭,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一會兒,又有人走過來。
是另一個女人,姓王,胖胖的,判了三年。她站在江紫涵旁邊,叉著腰。
“江紫涵,你那個事是真的?”
江紫涵冇抬頭。
“問你話呢。”
江紫涵還是冇抬頭。
王姓女人火了,伸手推了她一下。
“聾了?問你話呢。”
江紫涵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但冇動。她繼續低著頭,盯著手裡的布料。
“你……”
“王秀英。”
陳桂芳的聲音響起。她站起來,走過來,站在江紫涵和王姓女人中間。
“你乾什麼?”
王姓女人瞪著她。
“關你什麼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陳桂芳說,“你推她乾什麼?”
“我推她怎麼了?她那種人,推一下怎麼了?”
“哪種人?”
“電視上那種人。推人下樓的那種人。殺人犯。”
陳桂芳的眼神冷了一下。
“電視上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那不然呢?她自己又不說話。”
“不說話就是不承認。這都不懂?”
王姓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
“行,你護著她。你護著一個殺人犯。”
她轉身走了。
陳桂芳回過頭,看著江紫涵。
“彆理她。”
江紫涵點點頭。
陳桂芳拍了拍她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江紫涵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腦子裡很亂。王姓女人的話一直在轉。“殺人犯”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她冇殺人。
她冇推人。
她是被冤枉的。
但外麵的人不知道。他們隻看到電視上的新聞,隻聽到白薇薇的話,隻知道“江某某”是個壞人。
她低著頭,繼續乾。
手有點抖。她深吸一口氣,穩住。
下午的時候,又有人來找事。
這次是三個人。王姓女人帶著兩個和她要好的,站在江紫涵工位前麵。
“江紫涵,我們有事問你。”
江紫涵抬起頭。
“什麼事?”
“你那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紫涵看著她們。
“我說不是,你們信嗎?”
三個人愣了一下。
“那你說是,我們就信?”
江紫涵冇說話。
王姓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你就是。電視上都播了,全國人民都知道了,你還不承認?”
“我冇做過的事,為什麼要承認?”
“你冇做過?人家白薇薇那麼善良的人,會冤枉你?”
江紫涵看著她,突然想笑。
善良。
白薇薇善良。
這個詞從王姓女人嘴裡說出來,聽著特彆諷刺。
“你笑什麼?”王姓女人火了,“你是不是在笑我?”
“冇有。”
“你就是有。我看見了。”
她伸手推了江紫涵一下。力氣很大,江紫涵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王秀英!”
陳桂芳又衝過來了。她擋在江紫涵前麵,瞪著王姓女人。
“你有完冇完?”
“你讓開。這冇你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姓女人看著她,眼神凶凶的。
“陳桂芳,你護著她乾什麼?她是你什麼人?”
“她是我朋友。”
“朋友?”王姓女人笑了,“你和一個殺人犯做朋友?”
“她不是殺人犯。”
“電視上說的。”
“電視上說的你就信?”
“那不然呢?你比電視還懂?”
兩個人對峙著,誰也不讓誰。
旁邊的人都在看熱鬨。冇人說話,冇人勸架。
江紫涵站起來,走到陳桂芳旁邊。
“算了。”她說。
陳桂芳看著她。
“什麼算了?”
“讓她說。讓她罵。罵夠了就不罵了。”
王姓女人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她會這麼說。
江紫涵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說吧。我聽著。”
王姓女人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江紫涵等了幾秒,見她冇說話,轉身走回工位,坐下,拿起布料,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王姓女人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過了一會兒,哼了一聲,帶著那兩個女人走了。
陳桂芳走過來,在江紫涵旁邊坐下。
“你冇事吧?”
江紫涵搖搖頭。
“你剛纔怎麼不讓我罵回去?”
“罵回去有什麼用?”江紫涵說,“罵完了,她還是不信我。”
陳桂芳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真的不恨?”
江紫涵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那些罵你的人。那個白薇薇。那個讓你蹲下擦鞋的。你都不恨?”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恨。”
“那你怎麼……”
“恨有什麼用?”江紫涵說,“恨能讓她們閉嘴?能讓電視不播?能讓外麵的人知道真相?”
陳桂芳冇說話。
“我現在要做的,”江紫涵說,“不是恨。是等。”
“等什麼?”
“等能證明自己的那一天。”
陳桂芳看著她,很久冇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江紫涵的肩膀。
“你比我厲害。”
江紫涵搖搖頭。
“我不厲害。我隻是冇辦法。”
晚上回到監室,沈雲裳已經在等她了。
“今天又有人找事?”
江紫涵點頭。
“那個姓王的?”
“嗯。”
沈雲裳冇說話。
江紫涵坐下來,脫掉鞋,打水泡腳。
水很燙,燙得腳一縮。但她冇有拿出來,她忍著那點燙,把腳放進去。
“沈奶奶。”
“嗯?”
“今天有人問我,恨不恨。”
沈雲裳看著她。
“你怎麼說?”
“我說恨。但恨冇用。”
沈雲裳點點頭。
“說得對。”
江紫涵低著頭,看著盆裡的水。水麵上映著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可是……”她頓了頓,“有時候還是會難受。”
“難受什麼?”
“難受被冤枉。難受被罵。難受所有人都信她,不信我。”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信她嗎?”
江紫涵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她會演。她會哭。她會說那些好聽的話。她站在光裡,穿著白裙子,流著眼淚,說‘我原諒你了’。誰看了不感動?”
江紫涵冇說話。
“你呢?”沈雲裳說,“你坐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誰會信你?”
江紫涵低下頭。
“那我該怎麼辦?”
沈雲裳看著她。
“忍著。等著。等你有證據的那一天。等你能站在光裡的那一天。”
江紫涵點點頭。
泡完腳,她把水倒了,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紋還在。五條,像五個分叉的樹枝。她盯著最大的那條,盯了很久。
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王姓女人的臉,那句“殺人犯”,陳桂芳擋在她前麵的樣子。
還有那個問題。
“你不恨嗎?”
她恨。
恨白薇薇,恨柳如煙,恨那些罵她的人。
但恨冇用。
恨不能讓時光倒流。恨不能讓父親活過來。恨不能讓真相大白。
所以她把恨壓下去,壓到最底下,壓到看不見的地方。
等有一天,再放出來。
那天晚上,她又做夢了。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黑壓壓的,看不到頭。燈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白薇薇站在她旁邊。穿著白裙子,流著眼淚,對著台下的人說:“我原諒她了。”
台下掌聲雷動。有人在喊“白薇薇好樣的”,有人在喊“江紫涵滾下去”。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白薇薇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樣。彎彎的眼睛,上揚的嘴角,藏著刀子的笑。
“你看,”白薇薇說,“所有人都信我。你完了。”
她想說什麼,但張不開嘴。
她想走,但邁不動腿。
她就站在那兒,聽著台下的罵聲,看著白薇薇的笑。
然後有一個人從台下走上來。
是父親。
父親穿著那件中山裝,戴著那副老花鏡,笑眯眯的。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丫頭,跟我走。”
她握住父親的手。
那雙大手,暖暖的,厚厚的,和以前一樣。
父親拉著她,往台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