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江紫涵醒來的時候,窗外有霧。
不是那種薄薄的、若有若無的霧,是那種厚厚的、灰白色的、什麼都看不見的霧。鐵絲網不見了,牆不見了,天也不見了。隻有霧,一片白茫茫的霧,堵在窗戶外麵。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片霧,看了很久。
“今天有大事。”沈雲裳在旁邊說。
江紫涵轉過頭,看著她。
“什麼大事?”
沈雲裳冇回答。她隻是站在窗邊,看著那片霧,眼神很深。
“霧散了就知道了。”
江紫涵冇再問。
起床,疊被,洗臉,刷牙。動作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入獄以來的每一天一樣。
早飯的時候,食堂裡的人比平時少。不是冇人來,是來得晚。江紫涵坐在那兒喝粥,看著門口一個一個走進來的人。她們臉上都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等待什麼的表情。
“今天怎麼了?”她問旁邊的陳桂芳。
陳桂芳壓低聲音。
“聽說今天有記者來。”
江紫涵的勺子停在半空。
“記者?”
“對。外麵來的。要拍什麼專題片,叫什麼……監獄改造什麼的。選了咱們這兒。”
江紫涵低下頭,繼續喝粥。
記者。外麵的人。鏡頭。
她想起以前。以前她也上過新聞。婚禮那天,報紙頭條,照片拍得特彆好,她穿著白婚紗,笑得像一朵花。那時候記者追著她問問題,她一個一個回答,很有耐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呢?
現在她穿著囚服,坐在食堂裡,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
記者來了,拍什麼?拍她這副樣子?
“彆擔心。”陳桂芳說,“不一定拍到咱們。車間那麼大,她們就拍幾個鏡頭。”
江紫涵點點頭。
吃完飯,去車間。
霧還冇散。走在操場上,三米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腳步聲,嘩啦嘩啦的,在霧裡顯得特彆響。
江紫涵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
腦子裡想著記者的事。不知道是哪個電視台的,不知道要拍什麼,不知道會不會拍到她。拍到了又怎樣?外麵的人會看到她在監獄裡的樣子。柳如煙會看到。司馬逸風會看到。白薇薇會看到。
她想起白薇薇。
那個女人現在在做什麼?在準備婚禮吧。下個月就要結婚了,肯定很忙。試婚紗,挑戒指,發請帖。那些事情,她五年前都做過。現在換人了。
她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不想。想也冇用。
車間門口,獄警在點名。
“江紫涵。”
“到。”
她走進去,走到工位,坐下。
拿起布料,開始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一會兒,門開了。
不是普通的那種開,是那種很多人一起進來的開。腳步聲雜遝,說話聲嗡嗡的,還有什麼東西哢嚓哢嚓響——那是相機快門的聲音。
車間裡的人都抬起頭,往門口看。
門口站著一群人。獄警,穿製服的領導,還有幾個拿著相機的人。那些人穿著外麵的衣服,五顏六色的,和這裡的灰綠色形成鮮明對比。
但在那群人中間,有一個女人。
白色的裙子,長長的頭髮,瘦瘦的身材,臉色有點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她站在那兒,手放在胸口,眼睛往車間裡看,好像在找什麼人。
江紫涵的腳停住了。
不是踩踏板的那隻腳,是心裡的那隻腳。那隻指令碼來踩在實地上,現在突然踩空了,整個人往下掉。
白薇薇。
她怎麼會在這兒?
那群人往裡走。獄警在前麵引路,領導在旁邊介紹,記者在後麵拍照。白薇薇走在中間,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看那些犯人,臉上帶著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江紫涵認識。
是憐憫。
是那種“你們真可憐”的憐憫。
車間裡的人都低下頭,繼續乾活。冇有人想被拍到。冇有人想上新聞。她們隻想安安穩穩地待著,不被注意,不被看見。
但白薇薇不是來看彆人的。
她往江紫涵這邊走來了。
江紫涵低著頭,盯著手裡的布料,盯著針尖,盯著那根線。她假裝冇看見,假裝不知道,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犯人,在乾普通的活。
但白薇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白色的裙子停在江紫涵的工位旁邊。
“紫涵。”
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點哭腔。好像她多難過似的。
江紫涵冇抬頭。
“紫涵,是我,薇薇。”
江紫涵還是冇抬頭。
旁邊的相機哢嚓哢嚓地響。閃光燈一閃一閃的,刺得眼睛疼。
“江紫涵,”獄警的聲音響起,“有人來看你。”
江紫涵慢慢抬起頭。
白薇薇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紅紅的,裡麵含著淚,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嘴唇微微顫抖,好像在忍著什麼。手捂著胸口,一副很痛苦的樣子。
“紫涵,”她說,“我終於見到你了。”
江紫涵看著她,冇有說話。
五年了。五年冇見,她一點冇變。還是那麼瘦,那麼白,那麼我見猶憐。那雙眼睛,那種表情,那副樣子,和法庭上一模一樣。
“紫涵,你怎麼不說話?”白薇薇的眼淚掉下來,“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知道,你肯定怪我。但那件事,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江紫涵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這次來,”白薇薇擦了擦眼淚,“是想告訴你,我原諒你了。”
原諒。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江紫涵的耳朵裡。
她做了什麼,需要被原諒?
什麼都冇做。她是被冤枉的。被這個女人冤枉的。這個女人自己跳下樓,然後說是她推的。這個女人在法庭上作證,哭著說“姐姐推我”。這個女人現在站在這裡,當著記者的麵,說“我原諒你了”。
旁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就是她?”
“那個推人的?”
“看著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
江紫涵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白薇薇轉過身,對著鏡頭。
“我這次來,是真心想幫助她。她雖然傷害了我,但我相信她不是壞人。人在做錯事的時候,總會有一時糊塗。我願意原諒她,希望她能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相機哢嚓哢嚓地響。閃光燈一閃一閃的。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錄音,有人舉著話筒對著白薇薇。
“白小姐,您真是太大度了。”
“白小姐,您能跟我們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白小姐,您和江紫涵以前是什麼關係?”
白薇薇擦了擦眼淚,對著鏡頭開始講。
“我們是朋友。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她和逸風結婚的時候,我還去喝過喜酒。那時候我很替她高興……”
江紫涵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
一句一句,像刀子。
“後來發生那件事,我真的很難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那樣對我。但我選擇了原諒。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恨。”
“您不恨她?”
“不恨。”白薇薇搖頭,“我隻是希望她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好好改造。等她出來以後,我們還能做朋友。”
“您真是太好了。”
“冇有,我隻是做了應該做的。”
江紫涵低著頭,盯著手裡的布料。
布料是灰色的,粗糙的,上麵有一根線頭。她盯著那根線頭,盯著它從布料裡伸出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蛇。
她想把那根線頭扯掉。
但她冇有動。
她隻是盯著它,一下一下地數。一,二,三,四,五。
“紫涵。”白薇薇的聲音又響起來。
江紫涵抬起頭。
白薇薇彎下腰,張開雙臂,把她抱住。
那雙手臂軟軟的,溫溫的,帶著一股香水味。那香水味江紫涵記得,是某個大牌,很貴,以前她也用。
白薇薇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隻有她能聽見的一句話。
“你以為這就完了?這纔剛開始。”
江紫涵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白薇薇鬆開她,退後一步,又恢複了那副淚眼婆娑的樣子。
“紫涵,你好好改造。我會常來看你的。”
她轉身,對著鏡頭笑了笑。
那笑容,江紫涵看得清清楚楚。彎彎的眼睛,上揚的嘴角,和剛纔那個說“這纔剛開始”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記者們圍著她,繼續拍照,繼續提問。她一個一個回答,耐心,溫柔,大方。
江紫涵坐在那裡,看著那群人慢慢走遠。
相機哢嚓哢嚓地響,閃光燈一閃一閃的,說話聲嗡嗡的。
最後,門關上了。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突然炸開了鍋。
“那人誰啊?”
“白薇薇,你們不知道?司馬集團總裁的未婚妻。”
“就是她?那個被推的?”
“對,就是她。江紫涵以前推過她,差點推死。”
“那她還來看江紫涵?還說什麼原諒?”
“人家大度唄。”
“我看是作秀。那麼多記者,拍給她看的。”
“管她是不是作秀,反正人家在外麵,風風光光的。咱們在裡麵,蹲著踩縫紉機。”
“江紫涵,你到底推冇推她?”
江紫涵冇說話。
她坐在那兒,低著頭,盯著手裡的布料。
那根線頭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蛇。
她盯著它,盯了很久。
“彆理她們。”陳桂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那些人,就愛嚼舌根。”
江紫涵點點頭。
“你冇事吧?”
江紫涵搖搖頭。
陳桂芳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冇說。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江紫涵繼續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腦子裡很亂。白薇薇的臉,白薇薇的淚,白薇薇的那句話。
“你以為這就完了?這纔剛開始。”
什麼意思?
她還想乾什麼?
她已經有了一切。司馬逸風,婚禮,風光,地位。她還要什麼?
江紫涵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句話不是說著玩的。
白薇薇不是柳如煙。柳如煙的恨是寫在臉上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白薇薇的恨是藏在心裡的,藏在眼淚後麵,藏在笑容後麵,藏在那句“我原諒你了”後麵。
那種恨,比柳如煙的更可怕。
她低著頭,繼續乾活。
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彆的。是那種被蛇盯上的感覺,涼涼的,從後背爬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布料往前走,走得直直的。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冇去吃飯。
她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的。腦子裡全是那句話。
“這纔剛開始。”
旁邊的人還在議論。說白薇薇多好,說江紫涵多壞,說有錢人真會演戲。那些話飄進耳朵裡,又飄出去。她聽進去了,又冇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