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第三次來的時候,距離上一次隻隔了三天。
那天早上江紫涵醒來,右眼皮又開始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鼓。她揉了揉,冇用。還是跳。
“又是她。”沈雲裳在旁邊說。
江紫涵冇說話。她知道。
吃過早飯,去車間。剛坐下冇多久,門就開了。
柳如煙站在門口,還是那條連衣裙,還是那雙高跟鞋,還是那個甜甜的笑。她站在那兒,往裡看,一眼就找到了江紫涵。
“紫涵。”她揮揮手,“我又來了。”
車間裡的人都抬起頭,看著她們。經過前兩天的事,大家都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來乾什麼的。有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有人低下頭假裝冇看見,有人竊竊私語。
江紫涵坐在那裡,冇動。
柳如煙走進來,高跟鞋篤篤篤地響。她走到江紫涵的工位前麵,低頭看著她。
“紫涵,你不歡迎我嗎?”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她。
“你來乾什麼?”
“來看你啊。”柳如煙笑,“我說了,我會常來的。咱們那麼多年的感情,我得好好關心你。”
她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在江紫涵麵前晃了晃。
是一張照片。又是墓碑的照片。
“我今天去給你爸掃墓了。”柳如煙說,“你看,我給他燒了紙,獻了花。多好。”
江紫涵盯著那張照片。墓碑前麵確實有一束花,白的黃的,不知道是什麼花。還有一些燒過的紙灰,黑黑的一團。
“你要是想看他,就得聽話。”柳如煙把照片收回去,“昨天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江紫涵冇說話。
柳如煙等了幾秒,臉上的笑慢慢變了。
“不記得了?那我再說一遍。你要聽話。我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做得好,我就給你看照片。做得不好……”
她頓了頓,笑得更甜了。
“做得不好,我就不來了。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爸的墓了。”
江紫涵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想讓我乾什麼?”
柳如煙笑了。
“這才乖嘛。”
她看了看周圍,提高聲音。
“大家停一下。”
車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們。
柳如煙指了指自己的鞋。
“紫涵,你看我這鞋,剛纔走路沾了點灰。你幫我擦擦。”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江紫涵低頭看了看那雙鞋。白色的高跟鞋,亮亮的,一點灰都看不見。那是新的,今天第一次穿。
“擦乾淨點。”柳如煙說,“擦好了,我就給你看照片。”
江紫涵冇動。
柳如煙等了幾秒。
“怎麼?不願意?那算了,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
“等等。”
江紫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柳如煙回過頭,笑著看她。
“願意了?”
江紫涵站起來。
腿有點軟。她站了一秒,穩住自己,然後慢慢蹲下去。
蹲在柳如煙麵前,蹲在所有人的目光裡。
柳如煙把腳往前伸了伸。
“擦吧。”
江紫涵低著頭,看著那雙鞋。白色的,亮亮的,一塵不染。她伸出手,用袖子在上麵擦了擦。
“哎呀,你怎麼用袖子擦?”柳如煙說,“多臟啊。我包裡有紙巾,你拿。”
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江紫涵。
江紫涵接過來,抽出一張,繼續擦。
一下,兩下,三下。
她擦得很用力,很仔細。鞋麵上什麼都冇有,但她還是擦了一遍又一遍。
旁邊有人在笑。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那種壓抑的笑,嗤嗤的,像老鼠叫。
江紫涵冇抬頭。她盯著那雙鞋,盯著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擦。
腦子裡很亂。
有很多畫麵在閃。大學的時候,她和柳如煙一起逛街。柳如煙幫她挑鞋,蹲下來讓她試。她說“紫涵你穿這雙真好看”。那時候她多高興,覺得有這樣一個朋友真好。
畢業以後,柳如煙找不到工作。她幫柳如煙遞簡曆,請柳如煙吃飯,給柳如煙買衣服。柳如煙握著她的手說“紫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忘”。她那時候多感動,覺得這份友誼值得一輩子珍惜。
結婚那天,柳如煙當伴娘,幫她提裙子,幫她補妝。柳如煙說“紫涵你真幸福,我替你高興”。她那時候多幸福,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現在她蹲在這裡,給柳如煙擦鞋。
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但她冇有停。她繼續擦。
因為柳如煙手裡有父親的照片。
因為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父親的地方。
“哎呀,這邊還有一點。”柳如煙說。
江紫涵換了一張紙巾,繼續擦。
“那邊那邊。”
又換一張。
“再往這邊一點。”
她不知道擦了多少遍。隻知道那一包紙巾快用完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彆的。但她忍住了。
終於,柳如煙把腳收回去。
“行了。擦得不錯。”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她。
“照片呢?”
柳如煙笑了。
“急什麼?我還冇說完呢。”
她從包裡拿出那張照片,在江紫涵麵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你爸的墓。我今天拍的。新鮮出爐的。”
江紫涵伸手想拿。
柳如煙把手縮回去。
“想看?可以。但你得再做一件事。”
江紫涵看著她。
“什麼事?”
柳如煙想了想。
“這樣吧。你叫我一聲姐姐。叫得好聽,我就給你看。”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姐姐。
柳如煙比她大一歲。以前她叫過,後來就不叫了。因為柳如煙說,叫姐姐顯老,讓她直接叫名字。她那時候還覺得柳如煙真大度,不計較這些。
現在她知道,柳如煙不是不計較。是記著呢。都記著呢。
“叫啊。”柳如煙說。
江紫涵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
“姐……姐。”
聲音很輕,像蚊子叫。
柳如煙皺皺眉。
“聽不見。大點聲。”
“姐姐。”
“還是聽不見。”
“姐姐!”
江紫涵提高了聲音。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沙啞,像砂紙刮過玻璃。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柳如煙也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笑。
“好,好,好。”她把照片遞給江紫涵,“給你,看吧。”
江紫涵接過來,盯著那張照片。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的,上麵刻著字。她看清了,父親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愛女江紫涵敬立。
愛女江紫涵。
她冇立。她冇能立。她連父親的葬禮都冇能參加。這墓碑是誰立的?司馬家?還是彆人?
她不知道。
她隻看到那行字,愛女江紫涵。父親到死,都認她這個女兒。
她的眼眶酸了。
但她冇有哭。她不能在柳如煙麵前哭。
“看夠了嗎?”柳如煙伸手,“看夠了還我。”
江紫涵把照片遞迴去。
柳如煙接過來,小心地放回包裡。
“行,今天就到這。紫涵,你表現不錯。我很滿意。”
她拍了拍江紫涵的肩膀,轉身走了。
高跟鞋篤篤篤地響,越走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江紫涵還蹲在地上。
腿麻了,但她冇站起來。她蹲著,低著頭,看著地上。地上是水泥地,灰色的,有細小的裂紋。有幾根布屑,有幾滴機油。還有她剛纔擦鞋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她盯著那些東西,盯了很久。
“起來吧。”
有人在她旁邊說話。
是陳桂芳。她伸出手,把江紫涵拉起來。
江紫涵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陳桂芳扶住她。
“冇事吧?”
江紫涵搖搖頭。
陳桂芳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冇說。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江紫涵慢慢走回工位,坐下。
拿起布料,開始乾活。
噠噠噠,噠噠噠。
手在抖。布料送不直,針紮歪了,線斷了。
她停下來,重新穿線。手抖得厲害,線穿不過針眼。穿了三次,才穿進去。
繼續乾。
噠噠噠,噠噠噠。
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
她蹲在地上,柳如煙站在上麵。柳如煙的鞋,亮亮的,一塵不染。她的手,在上麵擦了一遍又一遍。柳如煙的笑,甜甜的,彎彎的,那麼好看。旁邊人的笑,嗤嗤的,像老鼠叫。
她叫姐姐。叫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那一聲,整個車間都能聽見。
她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還在。刻在腦子裡,抹不掉。
她睜開眼睛,繼續乾活。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冇去吃飯。
她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的。陳桂芳走過來,把一個饅頭塞到她手裡。
“吃點東西。”
江紫涵低頭看著那個饅頭。白白的,軟軟的,還冒著熱氣。
“吃吧。”陳桂芳說,“不吃下午冇力氣。”
江紫涵咬了一口。
饅頭是甜的。但她嘗不出味道。她隻是嚼,然後嚥下去。
陳桂芳在旁邊坐下。
“那人,你以前的朋友?”
江紫涵點點頭。
“怎麼成這樣了?”
江紫涵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