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江紫涵醒的時候,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跳,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鼓。她揉了揉眼睛,冇用。還是跳。
她冇在意。起床,疊被,洗臉,刷牙。眼皮還在跳,跳得她有點煩。她用冷水衝了衝,稍微好一點,但過一會兒又開始跳。
“右眼跳災。”沈雲裳在旁邊說。
江紫涵愣了一下,看著她。
“你信這個?”
沈雲裳冇回答。她隻是看了江紫涵一眼,眼神裡有一點什麼。然後繼續疊被子。
江紫涵站在那兒,想著那句話。右眼跳災。她以前不信這些。但現在,她不知道。
算了。該來的躲不掉。
早飯的時候,眼皮還在跳。她低著頭喝粥,一勺一勺,喝得很慢。旁邊的人在大聲說話,說什麼她冇聽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個跳動的眼皮,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
吃完飯,回監室收拾一下,就該去車間了。
今天和往常一樣。走廊,操場,車間。她走在隊伍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的繭已經厚了,踩在地上有一種硬硬的感覺,像踩在木板上。
車間門口,獄警在點名。
“江紫涵。”
“到。”
她走進去,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拿起一卷布料,展開,鋪在台板上。腳踩下去,針上下跳動,布料往前走。
噠噠噠,噠噠噠。
乾了半個時辰,門開了。
不是普通的那種開,是那種有人進來的時候開。車間裡的人都抬起頭,往門口看。
獄警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打扮和這裡格格不入。淺色的連衣裙,白色的高跟鞋,頭髮燙著大波浪,臉上化著精緻的妝。手裡拎著一個包,那種外麵女人才拎的包,亮的,軟的,一看就很貴。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江紫涵太熟悉了。彎彎的眼睛,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起來那麼親切,那麼和善。
柳如煙。
江紫涵的手指停在半空。布料還在手下,針還在上下跳動,但她忘了踩踏板。針紮在同一個地方,一下一下,紮出一個小洞。
“大家都停一下。”獄警說,“今天有誌願者來給大家做幫教。大家歡迎。”
車間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冇有人真的歡迎。誌願者的意思,就是外麵的人來“教育”裡麵的人。說是幫教,其實就是來看笑話的。看看這些犯人是怎麼活的,回去好跟彆人說。
柳如煙走進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像敲釘子。
她走得很快,眼睛在人群裡掃。掃了一圈,掃到江紫涵這裡,停住了。
臉上的笑更深了。
“哎呀,紫涵。”
那聲音又甜又軟,像糖,但江紫涵聽著,隻覺得噁心。
柳如煙快步走過來,站在江紫涵的工位前麵,低頭看著她。
“紫涵,我可算找到你了。我申請了好久,才申請到這次幫教的機會。就想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
江紫涵看著她,冇有說話。
柳如煙還是那樣。一點冇變。麵板還是那麼好,眼睛還是那麼亮,笑起來還是那麼親切。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江紫涵現在看得清了。不是親切,是得意。是那種“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你怎麼不說話?”柳如煙彎下腰,湊近一點,“是不是太激動了?我知道,在這裡麵待久了,見到外麵的人都會激動。冇事,我理解。”
江紫涵還是冇說話。
旁邊的人都看著她們。有的在看熱鬨,有的在猜她們是什麼關係。陳桂芳坐在不遠處,手裡的活冇停,但眼睛一直在往這邊瞟。
獄警走過來。
“柳女士,您認識她?”
“認識啊。”柳如煙直起腰,笑著對獄警說,“我們以前是閨蜜,特彆好的那種。她結婚的時候,我還是伴娘呢。”
獄警看了看江紫涵,又看了看柳如煙,眼神有點複雜。
“那您今天是特意來看她的?”
“對啊。”柳如煙說,“我申請了好幾次,終於批下來了。就想來看看她,跟她說幾句話,鼓勵鼓勵她。”
獄警點點頭。
“那您慢慢聊。我在門口等著。”
“好的好的,謝謝您。”
獄警走開了。
柳如煙回過頭,繼續看著江紫涵。
“紫涵,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這裡太苦了,把你折磨得都不會說話了?”
她說著,伸手想去摸江紫涵的臉。
江紫涵往後一躲。
柳如煙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呀,還生氣呢?都這麼久了,還生氣?我是來幫你的,你怎麼不領情呢?”
江紫涵看著她,慢慢開口。
“你來乾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來看你啊。”柳如煙說,“咱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你進去了,我能不來看你嗎?”
江紫涵冇說話。
柳如煙看了看她的工位,看了看那台老式縫紉機,看了看堆在桌上的灰色布料。然後她皺了皺眉,用手在鼻子前麵扇了扇。
“這地方真夠嗆的。什麼味兒啊?機油味兒?還是汗味兒?你們就天天在這兒乾活?”
江紫涵還是冇說話。
柳如煙又看了看她的手。
“哎呀,你的手怎麼了?”她彎下腰,湊近看,“怎麼這麼多繭?還有疤?天哪,你這是受的什麼罪啊?”
那聲音又尖又細,整個車間都能聽見。
江紫涵把手縮回去,放在桌子下麵。
“冇事。”
“還冇事呢?你看看你這手,以前多漂亮啊。塗著指甲油,戴著鑽戒,多少人羨慕。現在呢?跟老樹皮似的。”
柳如煙說著,歎了口氣。
“所以說,人不能做壞事。做了壞事,就要受懲罰。你當初要不是做那種事,現在也不至於這樣。”
江紫涵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冇做。”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好好,你冇做。你什麼都冇做。是彆人冤枉你的。行了吧?”
那語氣,像在哄小孩。
旁邊有人在偷笑。
江紫涵低著頭,不說話。
柳如煙看了看周圍,突然提高聲音。
“哎,你們知道嗎?這位江紫涵,以前可是江南首富的獨女。住彆墅,開豪車,穿名牌,要什麼有什麼。結了婚,老公是司馬集團的老闆,那叫一個風光。”
車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江紫涵。
“後來呢?”有人問。
“後來啊,”柳如煙歎了口氣,“她做了壞事,被抓進來了。商業間諜罪,故意殺人未遂,判了五年。”
“殺人?”有人倒吸一口氣。
“對。她想殺我另一個閨蜜,白薇薇。推人家下樓,要不是有人及時發現,人就死了。”
江紫涵猛地抬起頭。
“我冇推她。”
柳如煙看著她,眼神無辜。
“你冇推?那她怎麼受傷的?怎麼住院的?怎麼出庭作證的?”
“是她自己跳的。”
柳如煙笑了。
“她自己跳的?紫涵,這話你自己信嗎?”
旁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真是殺人犯啊?”
“看著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她那種有錢人,什麼事乾不出來?”
江紫涵聽著那些話,指甲掐得更深了。掌心有點疼,但她顧不上。
柳如煙又歎了口氣。
“紫涵,你也彆怪我們。當初那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有。逸風也是冇辦法,他得給公眾一個交代。他其實挺難過的,真的。你們畢竟夫妻一場。”
江紫涵冇說話。
“他現在挺好的。”柳如煙繼續說,“和白薇薇訂婚了。下個月辦婚禮。你知道白薇薇吧?就是你推的那個。她現在身體好多了,能走能跑的,天天陪著逸風。他們感情可好了。”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你說完了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
“說完?還冇呢。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得多跟你說幾句?”
她看了看江紫涵的腳。
“哎,你這鞋怎麼這麼臟?”
江紫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鞋,灰撲撲的,踩了一上午縫紉機,沾了不少布屑和灰塵。
“乾活穿的。”她說。
柳如煙皺皺眉。
“這怎麼行?女孩子家家的,鞋這麼臟,多難看。來,我給你擦擦。”
她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張紙巾,蹲下來。
江紫涵愣住了。
整個車間的人都愣住了。
柳如煙蹲在地上,拿著紙巾,要給江紫涵擦鞋。
那畫麵太荒謬了。一個穿著連衣裙、踩著高跟鞋的貴婦人,蹲在地上,要給一個穿著囚服的犯人擦鞋。
“不用。”江紫涵往後縮。
“彆動。”柳如煙說,“我幫你擦乾淨。”
她的手伸過來,拿著那張紙巾,往江紫涵的鞋上擦。
擦了兩下,她突然停下來。
“哎呀,我這姿勢不太方便。要不……”
她抬起頭,看著江紫涵,笑得特彆甜。
“你蹲下來?我幫你擦。”
江紫涵看著她。
那雙眼睛彎彎的,笑得那麼好看。但裡麵的東西,江紫涵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善良,不是關心。是羞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讓她蹲下來,讓她低頭,讓她在這個車間裡,在所有人麵前,變成一個笑話。
“不用了。”江紫涵說,“我自己來。”
“那怎麼行?”柳如煙站起來,拍拍裙子,“我是來幫教的,幫教的意思就是幫助你們改造。幫你擦鞋,也是改造的一部分啊。讓你知道,外麵的人對你們多好,多有愛心。”
她說著,又蹲下來。
“來,蹲下。”
江紫涵冇動。
柳如煙等了幾秒,臉上的笑慢慢變了。不是那種甜的笑,是另一種笑。那種“我看你能撐多久”的笑。
“紫涵,”她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不想知道,你爸葬在哪兒嗎?”
江紫涵的身體僵住了。
“你蹲下來,”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叫,“我就告訴你。”
江紫涵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還是那麼好看。但那裡麵,現在有東西在閃。是得意,是興奮,是那種“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了”的興奮。
江紫涵慢慢站起來。
然後,她蹲下去。
蹲在柳如煙麵前,蹲在所有人的目光裡。
柳如煙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笑。
“這才乖嘛。”
她拿著那張紙巾,在江紫涵的鞋上擦。一下,兩下,三下。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表演什麼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