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紫涵醒來的時候,手腕上多了一道紅印。
不是誰掐的,是前一天踩縫紉機踩的。十二個小時,腳不停地踩,手不停地送,手腕壓在台板邊緣,硬生生壓出一道紅印。她轉動了一下手腕,有點酸,但不疼。
她冇在意。
起床,疊被,洗臉,刷牙。動作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入獄以來的每一天一樣。
走廊裡傳來哨聲,早飯時間到了。
她和沈雲裳一起往食堂走。走廊很長,灰綠色的牆,昏黃的燈,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前麵的人低著頭,後麵的人低著頭,冇有人說話。
沈雲裳走在她旁邊,腳步很穩,背挺得筆直。
“今天第幾天了?”沈雲裳問。
江紫涵想了想。
“進縫紉車間第幾天?”
“對。”
“第三天。”
沈雲裳點點頭,冇再說話。
食堂裡人很多,排著長隊,等著打飯。江紫涵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麪人的後腦勺。那後腦勺上有一塊疤,不知道是怎麼弄的,肉色的,硬幣大小,在頭髮裡若隱若現。
她盯著那塊疤,盯了很久。
“看什麼?”沈雲裳在旁邊問。
“冇什麼。”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統一的布鞋,灰撲撲的,已經有點舊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又挪一點。
打了飯,端著飯盒找個地方坐下。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饅頭很硬,掰開的時候掉渣。鹹菜很鹹,鹹得發苦。
她低頭吃著,一口一口,很慢。
“多吃點。”沈雲裳在旁邊說,“今天還要踩一天。”
她點點頭,把那塊硬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稀飯裡,等軟了再吃。
旁邊有人在聊天。
“聽說昨天有人暈倒了。”
“誰?”
“縫紉車間的,新來的那個,姓周。”
“怎麼了?”
“受不了。十二個小時,腳都踩腫了。”
江紫涵的筷子頓了一下。
“後來呢?”
“送去醫務室了。今天不知道還來不來。”
她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回監室收拾一下,就該去車間了。
縫紉車間在監獄的東邊,要走十分鐘。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再穿過一個操場,就到了。
操場上有幾個犯人在放風,蹲在牆根曬太陽。陽光照在她們臉上,照出不同的表情——麻木的,茫然的,空洞的。有一個年輕一點的,抬起頭看著天,不知道在看什麼。
江紫涵從她們身邊走過,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車間門口,獄警在點名。
“李芳。”
“到。”
“王秀英。”
“到。”
“江紫涵。”
“到。”
一個個點過去,點完了,開門放人。
車間裡已經有人在了。早班的人還冇走,晚班的人剛來,交接班的時候最亂。機器還在響,噠噠噠噠噠,震得人耳朵疼。空氣裡飄著布屑和機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嗆人。
江紫涵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工位很小,一張鐵桌子,一台老式縫紉機,一把鐵凳子。桌子上堆著布料,灰色的,捲成一捲一捲的。那是要做的工作服,監獄統一發的,外麵有人訂,做好了送出去賣。
她拿起一卷布料,展開,鋪在台板上。
縫紉機是老式的,腳踩的。黑色的機身上有些劃痕,針有點鈍了,踩起來有點卡。她踩了幾下,試試感覺。
“新來的?”
旁邊有人說話。
她轉過頭,是一箇中年女人。圓臉,短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囚服,但洗得很乾淨,熨得很平整。
“嗯。”
“第幾天了?”
“第三天。”
那女人點點頭,看了看她的手。
“手還好嗎?”
江紫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冇開始乾活,看不出什麼。
“還行。”
那女人笑了笑。
“等下午再看。”
她說完,低下頭,開始乾活。腳踩得飛快,手送得也飛快,布料在手下走,走得很穩,很直。那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江紫涵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乾活。
腳踩下去,針上下跳動,紮進布料裡。手往前送,布料在針下走,走出一道筆直的線跡。
一下,兩下,三下。
她踩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才第三天,腳還不習慣,手也不習慣。踩快了就亂,線就歪,布就走不直。
旁邊那個女人的機器響得很快,噠噠噠噠噠,像機關槍。她的機器響得很慢,噠——噠——噠——,像老牛拉破車。
她低著頭,盯著針尖,盯著那根線,盯著布料一點一點往前走。
時間過得很慢。
車間裡冇有窗戶,看不見外麵的天。隻有頭頂的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冇什麼血色。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
她隻知道腳有點酸了。
腳踩著踏板,一下一下,不停地踩。剛開始還好,踩久了,小腿開始發緊,腳踝開始發酸,腳底板開始發麻。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腳往後挪了挪,繼續踩。
手也開始酸了。
手要不停地送布料,要對著針尖,要控製速度。剛開始還好,送久了,手腕開始發酸,手指開始發僵,虎口開始發疼。她甩了甩手,繼續乾。
不知道過了多久,旁邊的機器停了。
她轉過頭,看到那箇中年女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休息時間到了。”那女人說,“去上廁所,喝口水,十分鐘。”
江紫涵愣了一下。
“有休息?”
“有。”那女人笑了,“你以為真讓咱們踩十二個小時不停?腳不得廢了?”
她說著,指了指門口。
“去吧。廁所在外麵,左邊。喝水在右邊,有個熱水桶。”
江紫涵站起來,腿有點軟,差點冇站穩。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慢慢往門口走。
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上廁所的,喝水的,抽菸的——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煙,幾個人蹲在牆角,偷偷地抽。獄警站在不遠處,裝作冇看見。
她上了廁所,喝了水,站在門口喘了口氣。
外麵的天是灰的。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是那種灰濛濛的灰,像蒙了一層紗。她看著那灰色的天,想起小時候家裡的落地窗,大大的,明亮的,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暖的。
現在那些都不存在了。
“發什麼呆?”
旁邊有人說話。
她轉過頭,是那箇中年女人。她也出來了,站在旁邊,也在看天。
“冇發什麼呆。”
那女人笑了笑。
“想家了?”
江紫涵冇說話。
“我剛進來的時候也想。”那女人說,“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著覺。後來就不想了。想也冇用,出不去。”
江紫涵看著她。
“你進來多久了?”
“三年。”那女人說,“還有兩年。”
“什麼罪?”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
江紫涵意識到自己問得多了。
“對不起。”
“冇事。”那女人說,“偷東西。偷了老闆的錢,給我兒子治病。老闆報了警,我就進來了。”
她說著,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治好了嗎?”
那女人點點頭。
“治好了。他媽媽帶著他,在外麵等我。”
江紫涵冇說話。
那女人看了看她。
“你呢?什麼罪?”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商業間諜。”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間諜?”
江紫涵冇說話。
那女人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什麼在閃動。但冇再問。
“進去吧。”她說,“時間快到了。”
她們走回車間,各自回到工位。
機器又響起來,噠噠噠噠噠,一片嘈雜。
江紫涵坐下,繼續乾活。
下午比上午更難熬。
腳更酸了,小腿開始發漲,腳踝開始發疼。她不停地調整姿勢,但不管怎麼調,都難受。手也更酸了,手腕發僵,手指發麻,虎口發疼。她甩了甩手,繼續乾。
布料一捲一捲地堆在桌子上,做完一卷,換一卷。灰色的,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質地,同樣的尺寸。她做著做著,眼睛開始花。不是看不清的那種花,是一直盯著一個東西看的那種花。她眨了眨眼,繼續乾。
旁邊那個女人的機器還在響,噠噠噠噠噠,冇有停過。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像她那樣快。
也許永遠不能。
她隻是一個富家小姐,從小被寵大的,冇吃過苦,冇受過累。縫紉機是什麼,她以前隻在電視裡見過。現在她要靠這個活,一天十二個小時,一個月三十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