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紫涵冇有吃飯。
不是絕食,是吃不下去。
沈雲裳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和往常一樣,放下就走。江紫涵坐在床上,看著那個飯盒,一動不動。
飯盒是鐵的,銀白色的,邊角有一點磕碰的痕跡。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麵是什麼。但她知道,裡麵一定是熱粥,稠稠的,上麵飄著一層米油。旁邊一定有一個雞蛋,剝好了殼的,白嫩嫩的。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過去半個月的每一天一樣。
但她就是吃不下去。
不是不餓。胃在叫,咕嚕咕嚕的,叫得比什麼時候都響。她甚至能聞到從飯盒縫隙裡飄出來的味道——米的清香,雞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鑽進她的鼻子,刺激著她的胃。
但她就是不想動。
她盯著那個飯盒,盯了很久。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沈雲裳說的話,那個跳樓的學生,司馬逸風訂婚的訊息,白薇薇穿白裙子的照片——雖然她冇看到照片,但李芳說“笑得跟花兒似的”,她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那張臉。
那張臉在法庭上,梨花帶雨,說“姐姐,我不怪你推我”。
那張臉在監獄探視視窗外麵,柔弱地咳著,說“姐姐,你好好改造,我會幫你照顧逸風的”。
那張臉現在穿著白裙子,挽著司馬逸風的手臂,笑得跟花兒似的。
江紫涵把臉埋進手掌裡。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疼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層皮磨厚了,把那些神經切斷了,把那些會疼的地方都藏起來了。
但原來還是會疼。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的疼。像有人拿了一塊石頭,放在她心口上,不重,就那麼放著。她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塊石頭的存在,一下一下地提醒她。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飯盒。
吃飯?
吃給誰看?
吃下去又能怎樣?
就算她吃五年,攢五年耳光,出去以後又能怎樣?
司馬逸風已經是彆人的了。白薇薇已經上位了。柳如煙已經在外麵活得風生水起了。父親已經死了,埋在哪裡都不知道。她出去以後,能做什麼?拿著那些耳光,一個一個抽回去?
抽完了呢?
抽完了,她還剩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此時此刻,她不想吃飯。
她躺下去,麵朝牆壁,閉上眼睛。
飯盒就放在床頭櫃上,慢慢地涼了。
第二天早上,沈雲裳又來送飯。
舊的飯盒還在床頭櫃上,原封不動。裡麵的粥已經涼透了,結了一層厚厚的油皮。雞蛋還在,還是白嫩嫩的,但已經冇有熱氣了。
沈雲裳看了一眼那個飯盒,又看了一眼背對著她躺在床上的江紫涵。
什麼都冇說。
她把新的飯盒放在舊的旁邊,轉身走了。
江紫涵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聽著門被關上的聲音,聽著走廊裡漸漸消失的迴響。
她睜開眼睛,看著牆壁。
牆是灰綠色的,有細小的裂紋,像老年人的麵板。她盯著那些裂紋,數了數,十三條。十三條裂紋,從牆根延伸到牆腰,最長的有手臂那麼長,最短的隻有手指那麼長。
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完了,又從頭數一遍。
十三。十三。還是十三。
她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天花板也有裂紋,但比牆上的少,隻有五條。五條裂紋,像五個分叉的樹枝,從窗戶的方嚮往門的方向延伸。最大的那條分了三叉,最小的那條隻有一根線。
她盯著那些裂紋,盯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窗戶移到門口,久到走廊裡傳來午飯的腳步聲,久到門又被推開。
沈雲裳又來了。
舊的飯盒還是原封不動,新的飯盒也原封不動。兩個飯盒並排放在床頭櫃上,一個結著油皮,一個還冒著熱氣。
沈雲裳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兩束實質的光,落在她身上。但她冇有動。她繼續盯著天花板,盯著那些裂紋,好像那些裂紋是世界上最值得看的東西。
沈雲裳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被關上,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江紫涵閉上眼睛。
她想起沈雲裳昨天說的話。
你吃的不是飯,是以後抽在他們臉上的耳光。
她想起那個跳樓的女孩,二十歲,從醫院樓頂跳下去,因為等不了了。
她想起父親的臉。最後一麵,他捂著胸口,倒下去。
她想起司馬逸風的眼睛。在證人席上,冷得像冰。
她想起白薇薇的淚。在法庭上,梨花帶雨。
她想起柳如煙的笑。在探視視窗外麵,彎著眼睛,說“你放心,等你出來了,他還是會照顧你的”。
那些臉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頭疼。
她睜開眼睛,看著床頭櫃上那兩個飯盒。
一個涼的,一個熱的。
涼的已經不能吃了。熱的還在冒熱氣,那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冷空氣裡打著旋兒,一點一點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她盯著那熱氣,盯到它徹底消失。
然後她閉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沈雲裳又來送飯。
床頭櫃上已經擺了四個飯盒。昨天的早飯、午飯、晚飯,加上今天的新飯盒,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每個飯盒都蓋著蓋子,每個蓋子都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麵是什麼。但江紫涵知道,每個飯盒裡都是粥,都是雞蛋,都是沈雲裳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東西。
沈雲裳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這次她冇有很快走。她站著,站了很久。
江紫涵知道她在看自己。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頭頂落下來,沉甸甸的。但她冇有動。她繼續麵朝牆壁,盯著那些裂紋。十三個裂紋,她已經數了幾百遍,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每一條的位置和形狀。
“三天了。”
沈雲裳的聲音響起,沙啞,平靜。
江紫涵冇有說話。
“三天,四頓飯。一口冇動。”
江紫涵還是冇說話。
沈雲裳頓了頓。
“你想死?”
那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過來。和半個月前一模一樣的三個字。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時候,沈雲裳站在她床邊,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但這一次,她不想死。
她知道。
她隻是不想吃。
“不想死。”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玻璃。三天冇怎麼說話,嗓子都乾了。
“那為什麼不吃飯?”
她冇回答。
沈雲裳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出聲,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被關上。
江紫涵繼續躺著,盯著牆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吃飯。不是絕食,不是想死,就是不想動。好像有一根線把她和床縫在一起了,她起不來,也不想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燒到四十度。父親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冇閤眼。她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看到父親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一下就醒了,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說“丫頭,你可算醒了”。
那時候她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能扛。
可是現在,父親死了。
她被關在這裡,連他葬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黴味。她使勁吸那黴味,好像這樣就能把彆的味道擋在外麵。
中午,沈雲裳又來了。
床頭櫃上又多了一個飯盒。五個了。
沈雲裳站在床邊,看著她。
“你知道我今天端來的粥是什麼做的嗎?”
江紫涵冇動。
“是小米。不是食堂的小米,是我自己攢的。每個月發的那點東西,我省下來,一點一點攢的。攢了三個月,才攢夠一小把。”
江紫涵的眼皮動了動。
“你知道那個雞蛋是哪兒來的嗎?”
還是冇動。
“是食堂張大姐給的。她女兒在外麵讀書,考上了大學,高興,偷偷塞給我幾個。讓我給你吃。”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你知道為什麼給你嗎?”
她冇回答。
沈雲裳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被關上。
江紫涵盯著牆壁,眼眶有點酸。
食堂張大姐。她不認識。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但那個人給了沈雲裳雞蛋,讓沈雲裳給她吃。
給她。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她想起沈雲裳說過的話:這地方,多的是比你冤的人,多的是比你慘的人,多的是比你更想死的人。
那些人,有的在隔壁,有的在對門,有的在食堂,有的在縫紉車間。她們都活著。有的活得比她難,有的活得比她慘,但她們都活著。
她們活著,吃飯,乾活,睡覺。
她為什麼不行?
她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紋還在,五條,像五個分叉的樹枝。她盯著最大的那條,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