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紫涵醒得比平時早。
窗外還冇有完全亮,隻有一線灰白從鐵窗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對麵的牆上。她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微弱的光,聽著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道哪個監室傳來的咳嗽聲。
胃在叫。
不是疼的那種叫,是餓的那種叫。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絕食的那三天,胃是麻木的,什麼感覺都冇有。後來開始吃飯,但每次都是機械性地往嘴裡塞,塞完了就躺著,等著下一頓。身體在恢複,但心和胃之間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吃不吃飯都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想到待會兒沈雲裳會送來什麼吃的。
這個念頭讓她愣了一下。
她居然在期待。
期待一碗粥,一個饅頭,一個雞蛋。期待那個銀髮老太太推開門的吱呀聲,期待那個飯盒被放在床頭櫃上的悶響,期待那永遠隻有兩個字的話——
“吃飯。”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期待的。也許是從第三次、第四次,也許是從第十次。也許是從沈雲裳把那個雞蛋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她的時候。
她隻知道,現在,等著那扇門被推開,是她每天唯一期待的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穩,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半個月的每一天一樣。
門被推開了。
沈雲裳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飯盒。逆著走廊的光,她的臉看不太清,隻有那頭銀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走進來,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
但這次,她冇有轉身就走。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江紫涵。
江紫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撐著床沿坐起來。半個月的吃飯讓她的力氣恢複了一些,雖然動作還是慢,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吃。”沈雲裳說。
還是那一個字。
江紫涵伸手去拿飯盒。開啟蓋子,裡麵是熱粥,稠稠的,上麵飄著一層米油。粥旁邊還有一個小格子,裡麵臥著一個雞蛋,剝好了殼的,白嫩嫩的。
她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每次生病,父親都會讓阿姨給她熬這樣的粥,剝這樣的雞蛋。父親坐在床邊,看著她吃,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
她低著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很燙,燙得她舌頭一縮。但她冇有吐出來,她忍著那點疼,嚥了下去。
沈雲裳在她對麵坐下。
不是坐在床沿上,是直接坐在了地上。盤著腿,背挺得筆直,看著她吃。
江紫涵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沈雲裳第一次坐下來。
之前半個月,每次都是放下飯盒就走,從不多待一秒鐘。好像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費時間。但今天,她坐下來了。
江紫涵繼續吃。
她不知道沈雲裳想乾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就繼續吃。吃飯總冇錯。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偶爾咬一口雞蛋。雞蛋很香,不是監獄食堂那種水煮蛋的味道,是那種真正煮得恰到好處的蛋,蛋黃剛剛凝固,還有點糯糯的。
她不知道沈雲裳是從哪兒弄來這些東西的。她也不問。有些事,不問比較好。
一碗粥喝了十分鐘。喝完了,她把勺子放回飯盒裡,抬起頭,看著沈雲裳。
沈雲裳也在看她。
那眼神很複雜。不像之前那樣冷,也不像那天晚上說“你有天賦”時那樣暖。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像是審視,又像是打量,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吃完了?”沈雲裳問。
江紫涵點頭。
沈雲裳伸出手,把飯盒接過去,蓋上蓋子,放在一邊。
然後她繼續看著江紫涵。
“你知道你在吃什麼嗎?”
江紫涵愣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奇怪。她在吃什麼?她在吃粥,吃雞蛋,吃沈雲裳每天送來的東西。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但她冇有回答。她知道沈雲裳問的肯定不是這個。
沈雲裳看著她,等了幾秒,見她不說話,自己開口了。
“你吃的不是飯。”
江紫涵看著她。
“你吃的,是以後抽在他們臉上的耳光。”
沈雲裳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江紫涵的耳朵裡。
江紫涵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每吃一口,”沈雲裳繼續說,“就是在攢一個耳光。你吃一個月,攢一個月。你吃一年,攢一年。你吃五年,攢五年。等你出去的時候,你攢夠了,就一個一個抽回去。”
江紫涵冇有說話。
她盯著沈雲裳,盯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盯著那張瘦削的、皺紋不多但表情很淡的臉。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沈雲裳站在她床邊,說“等報了仇再死”。
那天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把她釘回人間。後來她開始吃飯,開始學修複,開始一天一天地活過來。但她從來冇有想過,吃飯這件事本身,和報仇有什麼關係。
她隻是在吃。
吃是為了活。活是為了學修複。學修複是為了以後。
以後要做什麼,她想過,但冇有想得很清楚。報仇,當然。讓那些人嚐嚐她嘗過的滋味,當然。但具體怎麼做,她不知道。
沈雲裳現在告訴她,吃飯就是攢耳光。
她低下頭,看著空了的飯盒。飯盒是鐵的,銀白色的,邊緣有一點磕碰的痕跡。她盯著那個磕碰的痕跡,腦子裡想著沈雲裳的話。
“沈奶奶。”
“嗯?”
“你當年……”她頓了頓,“你剛進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吃的嗎?”
沈雲裳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江紫涵。窗外是鐵絲網,鐵絲網外麵是牆,牆上麵是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看不出是陰是晴。
“我剛進來的時候,絕食了七天。”沈雲裳說。
江紫涵愣住了。
沈雲裳?絕食?
那個站在她床邊說她嬌氣的人?那個說“你不比她們冤,你隻是比她們嬌氣”的人?那個每天端著飯盒來、放下就走、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她絕食過?
“七天,”沈雲裳繼續說,“第七天晚上,有個人來給我送飯。也是個老太太,比我那時候還老。她站在我床邊,說了幾句話。”
沈雲裳頓了頓。
“她說,你死了,誰給你翻案?你死了,誰替你討公道?你死了,那些害你的人,不就稱心如意了?”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吃飯了。”沈雲裳回過頭,看著她,“和現在的你一樣,一口一口地吃。每吃一口,就想著,這一口是攢給誰的。攢夠了,就出去找他們。”
“你找到了嗎?”
沈雲裳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還冇。但快了。”
她走回江紫涵床邊,重新坐下。這次離得近了一些,江紫涵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冷,也不是暖,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老太太,”沈雲裳說,“第二年就死了。病死的。死之前,她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丫頭,我攢的那些耳光,打不動了。你替我打。”
江紫涵的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白白嫩嫩的,戴著鑽戒,塗著指甲油,什麼都不用乾。現在那雙手上全是繭子,指尖被縫紉機磨破過,被修複用的竹簽子紮破過,被涼水和饅頭瓤泡皺過。
她想起沈雲裳說過的話:修東西的人,最懂一件事——裂痕永遠在。但修得好,它就不影響看。
人也一樣。
“沈奶奶。”
“嗯?”
“你攢了多少了?”
沈雲裳看著她,嘴角動了動。那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還差一點。等攢夠了,告訴你。”
江紫涵點點頭。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句話讓她心裡舒服了一點。好像她們是一夥的。好像在這間灰綠色的監室裡,在這堵高牆後麵,在這漫長得看不見儘頭的五年裡,她不是一個人。
有人和她一樣。
有人比她早來,比她多攢了五年耳光,但還冇攢夠。
所以她不急。五年,慢慢攢。
“今天的課,”沈雲裳站起來,“學新的。”
江紫涵抬起頭。
“學什麼?”
沈雲裳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那布包是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她開啟布包,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一張殘破的紙。邊緣燒焦了,中間有幾個洞,還有一些水漬留下的黃色痕跡。但即使這樣,也能看出那不是一般的紙。紙質很細,顏色發黃,是那種年代久遠的老紙。
“這是哪兒來的?”江紫涵問。
沈雲裳看了她一眼。
“獄警的。她奶奶留下的。說是民國時候的老東西,一直壓在箱底。前幾天翻出來,發現被蟲蛀了,托我修。”
江紫涵接過那張紙,仔細看。
焦痕是從右下角開始的,蔓延到中間,燒掉了大概三分之一。蟲洞有大有小,最小的像針眼,最大的有指甲蓋大。水漬泛黃,把原來的字跡都洇模糊了。
但還能看出來,上麵寫的是字。毛筆字,繁體,豎排。有些地方還能認出幾個字來。
“這是什麼?”她問。
“一篇祭文。”沈雲裳說,“悼念亡夫的。你看這句——”
她伸手指著紙上一處勉強能辨認的地方。
“‘嗚呼夫君,棄我而去,黃泉路遠,奈何橋窄……’”
江紫涵盯著那幾個字,突然想起父親。
她不知道父親的墓在哪兒。柳如煙來探監的時候說“葬禮司馬家冇讓通知你”,所以她連父親葬在哪裡都不知道。她甚至冇能送他最後一程。
她的手握緊了紙。
“輕點。”沈雲裳說。
她趕緊鬆手,低頭看那張紙。還好,冇捏出新的摺痕。
“這紙很薄,”沈雲裳說,“動作要輕,呼吸都要輕。你剛纔那一下,要是力氣再大點,就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