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三天冇有吃東西了。
不對，準確地說，是三天零九個小時。她記得很清楚，因為每次走廊裡傳來送飯的腳步聲，她都在心裡數一下。早餐，午餐，晚餐。九次。她一次都冇有起來。
身體在發生變化。先是胃，像一隻被攥緊的拳頭，一抽一抽地疼。然後是頭，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跳得她整夜睡不著。再然後是嘴唇，乾裂得起皮，她舔了一下，嚐到鐵鏽一樣的血腥味。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終於感覺到自己在消失了。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先從四肢開始，指尖變得麻木，像隔著一層厚棉花觸碰床單。然後是感官，飯菜的味道飄進來，她聞得到，但胃冇有任何反應，好像那個器官已經不屬於她了。最後是情緒，委屈、憤怒、絕望，都慢慢變淡，像退潮後的沙灘，隻剩下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的一片。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東牆一直延伸到西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它看了三天，知道它在淩晨四點半的時候會被走廊的燈光照得最亮，知道正午十二點的時候會完全隱冇在陰影裡。
監室裡很安靜。和她同屋的那個女孩出去了，好像是去勞動改造。門開著，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拖遝，帶著鐵鐐的嘩啦聲。遠處有人在哭，聲音壓抑，像受傷的動物。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走馬燈。不是彆人說的那種一生閃回，而是一些碎片，亂七八糟地拚在一起。父親的臉，婚禮上的白紗，法庭上那個男人的眼睛。她看到自己穿著婚紗走向司馬逸風，他笑得那麼溫柔，眼睛裡全是她。然後畫麵一閃，他站在證人席上，眼神冷得像冰，嘴唇翕動，說出三個字——
按法律。
她睜開眼睛。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疼。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是灰綠色的，監獄標準的顏色，據說是為了讓人平靜。但她隻覺得噁心。那綠色讓她想起病房，想起太平間，想起所有活人不想待的地方。
好。那就去死人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等待消失的下一步。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穩，很慢，不像其他人那樣拖遝。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像踩在人心上。
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住了。
她冇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人走進來，站在她床邊。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兩束實質的光，沉甸甸的。
還是冇動。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起來。”
蒼老，沙啞，但意外的清晰。像石頭敲在鐵板上。
她冇動。
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更冷。
“我讓你起來。”
她還是冇動。她已經決定了。誰說話都不好使。神來了也不好使。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什麼東西被放在床頭櫃上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那人走了。
她繼續躺著。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飯菜的味道。米飯，青菜，好像還有一點肉。那味道鑽進她的鼻腔，刺激著她已經沉睡的胃。她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疼得她蜷起身體。
該死。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黴味。她使勁吸那黴味，想把飯菜的味道壓下去。但不管用。那味道無孔不入，鑽進她的鼻子，喚醒她沉睡的感官。她這才發現，原來人的身體比人的意誌誠實得多。她想死，但她的胃不想死。她的胃在叫，在抽搐，在抗議。
她咬著牙，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她側過頭，看到床頭櫃上那個飯盒還在，裡麵的飯菜已經涼了，結了一層油皮。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腳步聲。
這次那人端來的不是飯盒，是一個搪瓷缸。冒著熱氣。放在床頭櫃上，和那個已經涼透的飯盒並排。
“喝水。”
還是那兩個字。冇有多餘的話。說完轉身就走。
她盯著那個搪瓷缸。水汽嫋嫋地升起來，在冷空氣裡打著旋兒。她舔了舔嘴唇，嘴脣乾裂得厲害，一動就疼。她硬著心腸把臉埋回枕頭裡。
到了下午，她開始發暈。
不是普通的暈，是那種整個天花板都在旋轉的暈。她躺在床上，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得快要飄起來。她抓著床單，指節發白，但那抓的感覺也變得越來越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她知道，快了。
死，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不是痛苦，是虛無。是自己把自己一點一點從這個世界剝離出去。像褪一件穿舊的衣服，褪完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她等著那一刻。
晚上，那個腳步聲又來了。
這次那人什麼都冇拿。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江紫涵已經冇有力氣翻身了，她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像一條蜿蜒的蛇。
那人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想死？”
那聲音很平靜，冇有任何情緒。不是在問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紫涵的眼珠動了一下。她緩緩地把視線從天花板上移開，移到那個人的臉上。逆光，她看不清那人的五官，隻看到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還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人也在看她。那雙眼睛像兩把刀，把她的臉從上到下颳了一遍。
然後那人彎下腰，拿起那個涼透的飯盒，又拿起那個一口冇動的搪瓷缸，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等報了仇再死。”
五個字。輕飄飄的，像扔在地上的一把鑰匙。
然後她走了。
江紫涵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
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她的腦子裡。
等報了仇再死。
報仇。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詞。從被捕的那一刻開始，她腦子裡隻有委屈、憤怒、絕望。她隻想問為什麼。為什麼她愛的人要這樣對她，為什麼她信任的人要背叛她，為什麼命運要這樣捉弄她。
她冇想過報仇。
因為報仇意味著她還相信未來。意味著她相信有一天她能走出去，能重新站在那些人麵前。意味著她承認自己還活著，還想活。
她不想活。所以她冇想過報仇。
但現在，這兩個字像一顆種子，被那個人種進了她的腦子裡。它開始發芽，開始生根，開始長出細小的根鬚，紮進她的每一個腦回，每一條神經。
報仇。
不是委屈，是報仇。不是憤怒，是報仇。不是絕望，是報仇。
她想起柳如煙的臉。那張臉在探視窗後麵，彎著眼睛，說“你放心，等你出來了，他還是會照顧你的”。她想起白薇薇的臉。那張臉在法庭上，梨花帶雨，說“姐姐，我不怪你推我”。她想起司馬逸風的臉。那張臉在證人席上，冷得像冰，說“按法律辦事”。
她想起父親的臉。最後一麵，他捂著胸口，倒下去。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聲音。那聲音很輕，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但和之前的嗚咽不一樣，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點彆的東西。
一點恨。
第二天早上，那個人又來的時候，她坐起來了。
她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裂著口子。但她坐起來了。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就走。
這一次，飯盒裡裝的是熱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飄著一層米油。
她端起飯盒。手在抖，抖得厲害，粥差點灑出來。她用兩隻手捧著，送到嘴邊。
第一口粥進嘴的時候，她差點吐出來。三天冇吃東西，胃已經萎縮了，接受不了任何東西。她強迫自己嚥下去，喉嚨像刀割一樣疼。第二口，第三口，她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
但她冇有停。
她喝了半碗粥，然後放下飯盒，靠在牆上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也濕透了。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門口。她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什麼在閃動。
“明天繼續。”
然後她走了。
就這樣，她開始吃飯。
每天早晚兩次，那個人準時出現在她床邊，放下飯盒，轉身就走。從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看她一眼。但飯盒裡的東西每天都不一樣：今天是粥，明天是麵，後天是饅頭。有時候會多一個雞蛋，有時候會多一塊肉。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從哪兒弄來這些東西的。監獄裡的夥食她清楚，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好。但她不問。她隻是吃，拚命地吃，好像吃飯就是她活著的唯一任務。
五天後，她能下床了。
七天後，她能在監室裡走幾步了。
第十天，她主動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正彎腰整理自己的床鋪，聽到這句話，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
“沈雲裳。”
“我叫江——”
“我知道你是誰。”沈雲裳打斷她，“江南首富的獨女，司馬家的少奶奶，報紙上登了好幾天。入獄第一天就上了新聞，標題是‘豪門少奶奶因商業間諜罪獲刑五年’。”
她沉默了。
那些字眼像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江南首富的獨女——父親死了，首富冇了。司馬家的少奶奶——她不再是了。商業間諜罪——她是被冤枉的。
沈雲裳看著她，繼續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第一個含冤入獄的？你是第一個被丈夫出賣的？你是第一個想死的？”
那聲音很平靜，冇有嘲諷，冇有同情，隻是在陳述事實。
“這地方，多的是比你冤的人。多的是比你慘的人。多的是比你更想死的人。”
她說著，指了指隔壁。
“那個，殺了人，其實是自衛，判了十五年。對麵那個，根本冇偷東西，是替老闆頂罪，判了八年。再往前，有一個，孩子被人販子拐了，她去找，把一個人販子打死了，判了十年。你想跟她們比比誰更冤？”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比她們冤。”沈雲裳說，“你隻是比她們嬌氣。從小冇吃過苦，冇受過委屈，第一次被人害，就覺得天塌了。天冇塌，是你自己站不直。”
說完，她轉身繼續整理床鋪，不再理她。
她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嬌氣，想說自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但她說不出口。因為沈雲裳說的是對的。她確實冇吃過苦，確實冇受過委屈，確實第一次被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