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探視日,是在她入監後的第二十二天。
紫涵不知道今天是探視日。在這裡,冇有人告訴她日期,冇有人告訴她星期幾,冇有人告訴她外麵的世界在發生什麼。她隻知道每天六點起床,八點勞動,十二點吃飯,六點收工,九點熄燈。日複一日,周而複始。
所以當獄警在早飯後來到監室門口,喊她的編號時,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1407,出來。”
紫涵放下手裡的飯盒,站起來。
周萍在旁邊小聲說:“探視日,有人來看你。”
探視日。
有人來看她。
紫涵愣了一下。
誰?
誰會來看她?
父親已經不在了。
陳敏律師上個月剛來過。
司馬逸風——不,不可能。
柳如煙?白薇薇?趙美芳?
更不可能。
那是誰?
她跟著獄警走出去,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向會見室。
一路上,她看到很多和她一樣的囚犯,有的被帶去會見室,有的剛從會見室回來。那些剛回來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麵無表情。那些被帶去的,腳步或輕快或沉重,臉上或期待或緊張。
紫涵看著她們,想著自己。
她是什麼心情?
期待?
緊張?
害怕?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心裡空空的,什麼都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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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室到了。
還是那個房間,還是那麵玻璃牆,還是那兩把椅子。
獄警讓她在外麵等著,說前麵還有人。
她站在那裡,透過門上那扇小窗,看著裡麵。
玻璃這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打電話。她穿著囚服,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疤——是馬姐。
玻璃那邊,坐著一個男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瘦瘦的,眼睛紅紅的,正在說什麼。
紫涵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她能看到馬姐的表情。
那張有疤的臉上,此刻全是溫柔。
她笑著,點著頭,偶爾說幾句話,然後繼續聽那男孩說。
那男孩應該是她的兒子。
紫涵想起馬姐說過,她有個兒子,今年上高中了。她進來的時候,兒子才十歲。五年了,兒子長成了少年,她還在這裡。
無期。
這輩子,還能見到兒子幾次?
紫涵看著那幅畫麵,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的、酸酸的感覺。
她移開目光,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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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的會見結束了。
馬姐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看到紫涵,她點了點頭,冇說話,走了。
紫涵走進去。
在玻璃這邊坐下。
等著。
等玻璃那邊的人出現。
是誰?
她想著各種可能。
陳敏?她說過會常來看她。
陸深?他上個月剛來過。
周曉鷗?也許有什麼新情況。
還有誰?
她想不到還有誰。
玻璃那邊的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著樸素,頭髮盤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
紫涵不認識她。
那女人在玻璃那邊坐下,拿起話筒。
紫涵也拿起話筒。
“你是江紫涵?”那女人問。
紫涵點點頭。
那女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我是你姑姑,”她說,“你爸爸的妹妹。”
姑姑。
紫涵愣住了。
她有一個姑姑?
父親從來冇提過。
“你可能冇聽說過我,”那女人繼續說,“我和你爸爸二十年前就斷了聯絡。他不同意我嫁的人,我嫁了,他就不認我了。”
她頓了頓。
“我是在報紙上看到你的事的。你爸爸……走了,你判了五年。我想,再怎麼著,我也是你姑姑。應該來看看你。”
紫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陌生的女人,說是她的姑姑。
父親二十年前就不認的妹妹。
現在來看她。
為什麼?
“你……為什麼來?”她問。
那女人——姑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是因為你爸爸不在了。也許是因為我覺得,不管怎麼樣,你是他的女兒,是他的骨肉。他不在了,我應該替他看看你。”
紫涵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替父親看看她。
父親已經死了。
這個二十年冇來往的姑姑,替他來看她。
她該感動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需要。
不需要任何人替父親來看她。
父親已經在她心裡了。
在那封信裡。
在那句話裡。
“你回去吧。”她說。
姑姑愣了一下。
“什麼?”
“你回去吧。”紫涵又說了一遍,“我不需要人來看我。”
姑姑看著她,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
“我不是來打擾你的,”她說,“我隻是想……”
“想什麼?”紫涵打斷她,“想看看你哥哥的女兒變成了什麼樣?想看看那個被判了五年的囚犯有多慘?想看看你二十年前冇見過的侄女現在是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冷得像冬天的冰。
姑姑的臉色變了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紫涵問,“二十年了,你從來冇出現過。我爸活著的時候你不來,他死了你來了。你來乾什麼?來認親?來做好人?來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姑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紫涵看著她,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她想起父親。
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句“爸爸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女兒”。
父親最驕傲的事,是她。
不是這個二十年冇見的妹妹。
不是任何人。
是她。
“你走吧。”她說,“我很好。不需要人看。”
她放下話筒。
站起來。
轉身往外走。
“紫涵!”姑姑在身後喊她,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隔著玻璃,悶悶的。
紫涵冇回頭。
她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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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監室,紫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剛纔的事。
姑姑。
二十年冇見的姑姑。
來看她。
她拒絕了。
為什麼?
她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那張臉太陌生了。
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穿著囚服,剃著難看的髮型,臉上冇有妝,眼底全是青黑,手上有老繭,嘴唇上有疤。
這個樣子,怎麼能讓人看到?
怎麼能讓父親看到?
雖然父親已經不在了。
但她還是不想。
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不想讓任何人可憐她。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父親的臉出現了。
慈祥的,笑著的,眼角有很多皺紋。
“涵涵,”他說,“你還好嗎?”
她看著他,說不出話。
還好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還活著。
還活著。
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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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探視日,是在一個月後。
那天早上,獄警又來喊她。
“1407,有人來看你。”
紫涵躺在床上,冇動。
“1407?”獄警又叫了一遍。
“我不去。”紫涵說。
獄警愣了一下。
“什麼?”
“我不去。”紫涵又說了一遍,“我不想見任何人。”
獄警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你確定?”
“確定。”
獄警在手裡的本子上記了什麼,轉身走了。
周萍在旁邊看著她,目光裡有關切。
“你怎麼不去?”她問,“萬一是有重要的事呢?”
紫涵搖搖頭。
“冇什麼重要的事。”
周萍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紫涵躺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那個來看她的人。
是誰?
姑姑?
還是彆人?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不管是誰,她都不想見。
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這裡。
不想讓任何人可憐她。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
牆上那個“恨”字還在。
她看著那個字,伸出手摸了摸。
“我不恨。”她對自己說。
“我隻是不想見人。”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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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探視日,又有人來看她。
紫涵還是拒絕了。
第四個,拒絕了。
第五個,拒絕了。
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每一次獄警來喊她,她都說“不去”。
漸漸地,獄警也不再喊她了。
探視日的時候,她就待在監室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或者看著牆上那個“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