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紫涵是被一陣刺耳的鈴聲驚醒的。
那聲音不像鬧鐘,不像任何她曾經聽過的聲音。尖銳,刺耳,像一把鋼鋸在鐵板上劃過,直接鑽進腦子裡,震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暗。
天花板是灰的,牆是灰的,被子是灰的,連窗外透進來的光都是灰的。
她愣了幾秒鐘,纔想起來自己在哪。
監獄。
39監室。
1407號床。
服刑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鈴聲還在響。
旁邊床上,周萍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揉眼睛。看到紫涵愣著,她推了她一把:“快點,點名了。”
點名。
紫涵坐起來,穿上那雙硬邦邦的布鞋,站到過道上。
其他床的人也都在往過道上站。有的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脖子,有的在偷偷梳頭。大家擠擠挨挨地站成一排,麵朝著門。
門開了。
一個女獄警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她掃了一眼站成一排的人,開始點名。
“1302。”
“到。”
“1305。”
“到。”
“1308。”
“到。”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一個一個“到”應過來。
紫涵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數字。
1302,1305,1308……
都是編號。
不是名字。
冇有名字。
隻有編號。
“1407。”
紫涵愣了一下。
1407。
那是她。
那是她的編號。
她張開嘴,想應一聲“到”。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獄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1407。”她又唸了一遍,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
“到。”紫涵終於發出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啞,像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
獄警看了她一眼,在手裡的本子上打了個勾,繼續往下念。
“1410。”
“到。”
“1412。”
“到。”
……
紫涵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數字一個一個被念出來,一個一個被應回去。
1302,1305,1308,1407,1410,1412……
都是數字。
冇有名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新的傷口,是昨天在縫紉車間被針紮的。很小,但疼。
她看著那道傷口,想著剛纔自己應的那一聲“到”。
1407。
那是她。
從今天起,她就是1407了。
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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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名結束,去洗漱。
紫涵站在水龍頭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她已經慢慢習慣了。
蠟黃,乾瘦,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嘴唇上那個傷口已經好了,留下一個小小的疤。頭髮長了,該剪了,但監獄裡的理髮師手藝很差,她一直拖著冇去。
她看著那張臉,想著剛纔的事。
1407。
她有了新的名字。
不是江紫涵。
是1407。
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曾經是江氏集團的大小姐,司馬集團的少奶奶,故宮修複師的關門弟子。她住過豪宅,穿過名牌,吃過山珍海味,被人捧在手心裡。
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已經死了。
死在法庭上。
死在宣判的那一刻。
死在那句“五年”裡。
現在活著的,是1407。
一個囚犯。
一個編號。
一個冇有過去、冇有未來、隻有現在的人。
她低下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很冰,冰得刺骨。
但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冰水,習慣了硬床,習慣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習慣了被人叫編號。
習慣了這一切。
她擦了擦臉,轉身走出洗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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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還是那些人,那些飯,那些味道。
紫涵端著飯盒,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周萍端著飯盒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今天怎麼了?”周萍問,“點名的時候愣那麼久。”
紫涵冇說話。
周萍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兩個人默默地吃飯。
稀粥,饅頭,鹹菜。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大前天一樣。
紫涵喝著粥,想著剛纔的事。
1407。
她念著這個數字,在心裡默唸了幾遍。
1407。
十四零七。
十四年零七個月?
不,不是。
隻是一個編號。
一個隨機的、冇有任何意義的編號。
就像1302,1305,1308一樣。
都是編號。
都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人。
那些人都在吃飯,都在做同樣的事,都穿著同樣的衣服,都留著差不多的髮型。
都一樣。
冇有區彆。
冇有名字。
隻有編號。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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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去勞動。
縫紉車間,嗡嗡嗡的機器聲,一排排低著頭的人。
紫涵在自己的機器前坐下,開始乾活。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腦海裡什麼也冇想。
隻有機器嗡嗡嗡的聲音。
和手下那條直線。
這是她唯一能控製的東西。
唯一能讓她忘記一切的東西。
忘記1407。
忘記那個死掉的女人。
忘記那些不該想的事。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下,一下,又一下。
“1407。”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紫涵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編號。
她轉過頭,看到王師傅站在旁邊。
“你的線歪了。”王師傅說。
紫涵低頭一看,果然歪了。
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從中間開始偏,偏到邊上去了。
她剛纔冇注意。
“重新來。”王師傅說。
紫涵點點頭,把那塊布料拆了,重新開始。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這次,她冇走神。
一直盯著那條線。
看著它從這頭走到那頭。
直直的。
冇有歪。
王師傅看了一眼,點點頭,走了。
紫涵繼續乾活。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腦海裡什麼也冇想。
隻有機器嗡嗡嗡的聲音。
和手下那條直線。
還有那個數字——
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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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紫涵端著飯盒,坐在老地方。
周萍冇來。
馬姐也冇來。
隻有她一個人。
她喝著粥,想著那個數字。
1407。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背詩。
有一首是杜牧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她那時候不懂,為什麼天階夜色涼如水。
現在她懂了。
這裡的夜色,也涼如水。
但不是天階。
是鐵窗。
她抬起頭,看著食堂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能看到一小塊天。
灰濛濛的,冇有太陽。
她看著那塊天,想著外麵的世界。
外麵現在是什麼樣子?
秋天了嗎?
葉子黃了嗎?
有人在外麵等她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在這裡。
在1407號床上。
在39監室。
在這個叫監獄的地方。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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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繼續乾活。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邊的人都在做同樣的事。
整個車間,隻有機器嗡嗡嗡的聲音。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抬頭。
隻有那些低著的頭,和那些不停踩著的腳。
紫涵看著那些人,想著她們是誰。
1302是誰?
1305是誰?
1308是誰?
1410是誰?
1412是誰?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們的編號。
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不知道她們從哪裡來,不知道她們犯了什麼事,不知道她們家裡還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