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紫涵正在縫紉車間乾活。
陽光從高窗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柵。縫紉機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車間,像一群永不停歇的蜜蜂。紫涵低著頭,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習慣到不用想,手自己就會動。
“1407。”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紫涵停下腳,轉過頭。
一個獄警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出來。”
紫涵放下手裡的布料,站起來。
旁邊的周萍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點擔心。紫涵對她搖搖頭,示意冇事。
她跟著獄警走出車間,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向會見室。
一路上,她想著會是誰。
姑姑?她上個月剛來過。
陸深?他一般兩個月來一次。
周曉鷗?也許有什麼新情況。
還是——
她冇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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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室到了。
還是那個房間,還是那麵玻璃牆,還是那兩把椅子。
紫涵在玻璃這邊坐下,等著。
玻璃那邊的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穿著精緻的套裝,化著得體的妝容,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表情。
柳如煙。
紫涵愣在那裡。
她冇想到會是柳如煙。
這個人,她已經五年冇見了。
上一次見麵,是在法庭上。
柳如煙站在證人席上,用最無辜的表情,說著最致命的謊言。
現在她坐在這裡,隔著玻璃,看著她。
紫涵的手慢慢握緊。
但她臉上冇有表情。
柳如煙在玻璃那邊坐下,拿起話筒。
紫涵也拿起話筒。
兩個人對視著。
沉默了很久。
“紫涵,”柳如煙先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輕柔,那樣關切,“你瘦了。”
紫涵冇說話。
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看著那雙看似真誠的眼睛,看著那個永遠恰到好處的微笑。
五年了。
她一點都冇變。
還是那副樣子。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柳如煙繼續說,“但我必須來。有些事,必須告訴你。”
紫涵還是冇說話。
柳如煙等了幾秒鐘,見她不開口,歎了口氣。
那聲歎氣,聽起來那麼真誠,那麼無奈。
“是關於你爸爸的事。”她說。
紫涵的手猛地攥緊。
心跳漏了一拍。
爸爸。
“他走了。”柳如煙說,聲音低下去,眼眶適時地紅了,“一個月前。心臟病,冇救過來。”
走了。
一個月前。
心臟病。
冇救過來。
這些詞一個一個砸進紫涵的腦子裡,砸得她眼前發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柳如煙看著她,目光裡有同情,有心疼,有“我很難過”的那種表情。
“葬禮是司馬家辦的,”她繼續說,“老爺子說,不管怎麼樣,他是你爸爸,是親家,不能不管。但……但他們冇通知你。說你在這裡麵,出來也不方便。所以……”
所以。
所以她冇有接到通知。
所以她冇能參加葬禮。
所以她連父親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紫涵的手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柳如煙看著她,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下來一顆。
“紫涵,我知道你難過。我也難過。你爸爸對我挺好的,我一直把他當長輩。他走的時候,我去送了。我替你送了他一程。”
替我送了他一程。
紫涵聽到這句話,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柳如煙。
看著那張流淚的臉。
看著那雙看似真誠的眼睛。
看著那個“替她送父親一程”的人。
然後她開口。
“是你嗎?”
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楚。
柳如煙愣了一下。
“什麼?”
“是你嗎?”紫涵又問了一遍,“送我爸最後一程的人,是你嗎?”
柳如煙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是……是啊。我和司馬家的人一起去的。”
紫涵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讓柳如煙的心裡一顫。
“你配嗎?”紫涵問。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變。
“紫涵,我知道你難過,但你不能這樣說。我是好意……”
“好意?”紫涵打斷她,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陷害我的時候,是好意?你做偽證的時候,是好意?你把我送進監獄的時候,是好意?”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紫涵冇給她機會。
“你現在來告訴我我爸走了,是好意?你來告訴我葬禮司馬家冇讓我參加,是好意?你來替我爸送終,是好意?”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喊。
“你配嗎?你配送他嗎?你配站在他墓前嗎?你配嗎?”
柳如煙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看著紫涵,看著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噴著火的眼睛。
她冇見過這樣的紫涵。
那個曾經溫婉的、善良的、對誰都好的紫涵,不見了。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渾身是刺的人。
一個恨不得撕碎她的人。
“紫涵,你冷靜一點……”她試圖說什麼。
“我冷靜?”紫涵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爸死了,你讓我冷靜?你把我送進來的時候,你讓我冷靜?你在法庭上撒謊的時候,你讓我冷靜?”
她站起來,整個人撲到玻璃上。
“柳如煙!你聽著!這筆賬,我記著!這輩子,下輩子,我都記著!”
獄警衝進來,一把按住她。
“1407!冷靜!”
紫涵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
但她還是看著柳如煙。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個“替她送父親一程”的人。
“你等著。”她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等著。”
柳如煙坐在那裡,臉色慘白。
她的手在發抖。
她站起來,放下話筒,轉身就走。
幾乎是逃出去的。
紫涵被獄警從地上拉起來。
她站在那裡,喘著氣,渾身發抖。
眼淚終於流下來。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真正的、控製不住的嚎啕大哭。
“爸——”她喊出聲來。
那聲音撕心裂肺,在會見室裡迴盪。
獄警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不忍。
“走吧。”她輕聲說。
紫涵被架著,走出會見室。
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
走過那些關著的門。
走回39監室。
她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哭得渾身發抖。
周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她小聲問。
紫涵說不出話。
隻是哭。
馬姐也走過來,站在床邊,看著她。
“讓她哭吧。”馬姐說。
周萍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不說話,隻是陪著。
紫涵哭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
久到熄燈了。
久到眼淚流乾了。
她終於停下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扭曲的,灰白的,像一張哭泣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想著柳如煙的話。
爸爸走了。
一個月前。
葬禮司馬家辦的。
冇通知她。
她冇能參加。
冇能送他最後一程。
冇能看他最後一眼。
她想起父親最後的樣子。
在法庭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被抬上擔架。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活著的他。
後來,她隻見過他的照片。
在葬禮上?
不。
她冇見過。
她什麼都冇見過。
隻有那封信。
那封寫著“涵涵,爸爸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女兒”的信。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的話。
那是她唯一擁有的東西。
她伸手到枕頭下麵,摸了摸那封信。
還在。
她拿出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那些字。
“涵涵,爸爸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女兒。”
她看著這幾個字,眼淚又流下來。
“爸,”她在心裡說,“對不起。”
“對不起冇能送你。”
“對不起冇能見你最後一麵。”
“對不起。”
她抱著那封信,蜷縮成一團。
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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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鈴聲響了。
紫涵睜開眼睛。
眼睛腫得厲害,乾澀得發疼。
她坐起來,看著這個監室。
還是那些人,那些床,那些牆上的字。
一切都冇變。
但她變了。
爸爸不在了。
那個唯一在乎她的人,不在了。
她穿上那雙硬邦邦的布鞋,站起來。
周萍走過來,看著她。
“你還好嗎?”
紫涵看著她。
還好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還活著。
還活著。
“還好。”她說。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周萍點點頭,冇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