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
那一聲響,不像電影裡演的那麼沉重,隻是普普通通的“哐”的一聲,像任何一扇鐵門關上的聲音。
但紫涵知道,這一聲不一樣。
這一聲,把她和外麵的世界徹底隔開了。
她站在門內,看著那扇灰色的鐵門,看著門上的編號——39。
39監室。
她的新家。
未來五年的家。
“愣著乾什麼?進去。”
身後傳來獄警的聲音。
紫涵轉過身,走進那間狹小的房間。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
消毒水。
混著黴味,混著汗味,混著一種說不清的、獨屬於監獄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還是鑽進鼻子裡,嗆得她眼眶發酸。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的樣子。兩邊各放著四張上下鋪,一共十六個床位。中間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隻夠一個人通過。過道儘頭是一扇小窗,用鐵欄杆封著,窗外漆黑一片。
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得整個房間像醫院的太平間。
紫涵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床是鐵架子床,刷著灰色的漆,很多地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麵的鏽跡。褥子薄得像一張紙,枕頭是一塊發黃的海綿。每張床上都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灰綠色的,上麵印著“XX監獄”的字樣。
牆上也刷著灰色的漆,有些地方被蹭得發黑。上麵刻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層層疊上去的。有名字,有日期,有“我想回家”,有“我恨你”,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地上是水泥地麵,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有冇擦乾淨的水漬。空氣裡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就是從地上飄上來的。
紫涵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她想起自己的臥室。
那間三十平米的臥室,有落地窗,有柔軟的大床,有她親自挑選的窗簾和床品。每天早上陽光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她會在鳥叫聲中醒來。
那個臥室,回不去了。
那間房子,回不去了。
那種生活,回不去了。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裡麵傳來。
紫涵順著聲音看去,靠窗的那張下鋪上,坐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短髮,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那疤讓她的臉看起來很凶,但她的眼神卻很平靜。
紫涵點點頭。
“過來。”那女人說。
紫涵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叫什麼?”
“江紫涵。”
“多少號?”
“1407。”
那女人點點頭,指了指旁邊那張空著的下鋪。
“那是你的鋪。放好東西,過來坐。”
紫涵走到那張床邊,把手裡那包東西放下。
那是她唯一允許帶進來的東西——一套換洗的內衣,一雙布鞋,一個搪瓷缸子,還有那封信。
她把那包東西放在床頭的鐵架子上,轉身走回那女人麵前。
“坐。”那女人拍了拍身邊的床沿。
紫涵坐下。
那女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我叫馬春華,”她說,“大家都叫我馬姐。這個監室,我說了算。”
紫涵看著她,冇說話。
馬姐繼續說:“我這裡有幾個規矩。第一,不許惹事。第二,不許偷東西。第三,不許在熄燈後說話。第四,有什麼事先找我。記住了?”
紫涵點點頭。
馬姐“嗯”了一聲,往後靠了靠。
“犯什麼事兒進來的?”
紫涵沉默了一下。
“冇犯事。”她說。
馬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
“這裡的人都這麼說。”
她指了指周圍那些上下鋪。
“那個,偷東西的,三年。那個,詐騙,五年。那個,殺人,無期。那個,販毒,十五年。那個,也是殺人,十年。”
她一個一個指過去,像在介紹自己的家人。
紫涵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那些床上躺著或坐著的女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偷偷打量她。
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
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敵意,有的無所謂。
“你呢?”馬姐問,“判了幾年?”
“五年。”
馬姐點點頭:“五年,不長。我無期。”
無期。
紫涵看著她,看著那張有疤的臉。
“為什麼?”她問。
馬姐笑了一下,那道疤跟著動了動。
“殺夫。”
她頓了頓。
“他打我打了二十年。最後那次,差點把我打死。我趁他睡著,一刀捅死的。”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紫涵聽著,冇說話。
馬姐看著她。
“你同情我?”
紫涵搖搖頭。
“不是同情,”她說,“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是理解?
是共鳴?
是那種“我知道你在說什麼”的感覺?
馬姐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也是?”她問。
紫涵搖搖頭。
“不是。我冇殺人。我是被冤枉的。”
馬姐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拍拍紫涵的肩膀。
“在這裡,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活下去。”
她站起來。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乾活。”
她走回自己的床邊,躺下。
紫涵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無期。
二十年。
一刀捅死的。
她想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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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床真的很硬。
褥子薄得像一層紙,躺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下麵鐵架子的每一條杠。床單是那種粗糙的棉布,洗得發白了,有些地方還打著補丁。
枕頭是一塊發黃的海綿,壓下去就起不來,有一股陳年的汗味。
紫涵躺在那張床上,看著上麵的床板。
上鋪的床板離她隻有幾十厘米,灰黑色的,有些地方有裂縫。她能看到裂縫裡塞著什麼東西,像是紙團,又像是布條。
頭頂的日光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
牆上也刻著字。
和她在其他監室看到的一樣,有名字,有日期,有“我想回家”。
還有一個字,刻得特彆深——“恨”。
她看著那個字,伸出手摸了摸。
筆畫很深,是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摳這個字的人,一定很恨吧。
恨到要在牆上留下印記。
恨到要讓後來的人都看到。
她收回手,閉上眼睛。
但眼睛一閉上,那些畫麵就湧上來。
法庭,法官,宣判,囚車,那兩個人。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白薇薇挽著他。
陽光很好。
很亮。
那幅畫很美。
她睜開眼睛。
不行。
不能想。
想了就會疼。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牆上的那個“恨”字。
“我不恨。”她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恨太累了。”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想彆的事。
想父親。
想那封信。
想沈雲裳。
想那個叫陸深的人。
想那本修複筆記。
想著想著,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喂,新來的。”
紫涵睜開眼睛,轉過頭。
隔壁床上,探出一張臉。
二十多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很年輕。
“你叫什麼?”那女孩問。
“江紫涵。”
“我叫周萍,”那女孩說,“犯什麼事兒進來的?”
紫涵沉默了一下。
“冇犯事。”她說。
周萍笑了一聲。
“這裡的人都這麼說。”她壓低聲音,“我告訴你,我是詐騙,三年。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人騙了。”
紫涵看著她,冇說話。
周萍繼續說:“你呢?真的冇犯事?”
紫涵點點頭。
周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是冤枉的?”
紫涵又點點頭。
周萍“嘖”了一聲。
“慘。比我還慘。”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紫涵。
“你判了幾年?”
“五年。”
“五年……”周萍想了想,“還行,不算太長。熬一熬就過去了。”
熬一熬。
紫涵聽到這個詞,心裡苦笑了一下。
五年,熬一熬。
怎麼熬?
一天一天熬?
一小時一小時熬?
一分鐘一分鐘熬?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
周萍歎了口氣。
“我男朋友,”她說,“他讓我幫他註冊個公司,說做生意用。我就用我的身份證幫他註冊了。結果他用那個公司詐騙,騙了好幾百人,然後跑了。警察抓不到他,就抓了我。”
她說著,眼眶紅了。
“我是真不知道。我以為他愛我的。他說等生意做起來,就娶我。結果……”
紫涵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又一個被騙的女人。
又一個被男人毀掉的女人。
“你呢?”周萍問,“你男人害的你?”
紫涵沉默了幾秒鐘。
“算是吧。”她說。
周萍看著她,目光裡有同病相憐的那種理解。
“男人冇一個好東西。”她說。
紫涵冇說話。
她想起司馬逸風。
那個曾經說愛她的人。
那個曾經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人。
那個親手把她送進來的人。
男人冇一個好東西?
也許吧。
也許不是。
但至少她遇到的那個,不是好東西。
“行了,彆說了。”另一個聲音傳來。
是馬姐。
“熄燈了,睡覺。”
話音剛落,頭頂的日光燈閃了一下,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