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發動的那一刻,紫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斷了,碎了,再也拚不起來了。
她靠在車窗上,透過那層蒙著灰的玻璃,看著外麵的世界。
法院的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然後是街道,商店,行人,紅綠燈,公交車。
那些她曾經熟悉的一切,現在都變成了陌生的風景。
不屬於她的風景。
囚車拐過一個彎,駛上一條更寬的路。這條路她認識,是城市的主乾道,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秋天了,葉子開始變黃,有些已經飄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在這條路上走過。那時候她還小,騎在父親肩上,伸手去夠那些梧桐葉子。父親說,等葉子全黃了,秋天就來了。她問,秋天來了會怎樣?父親說,秋天來了,就可以吃糖炒栗子了。
糖炒栗子。
她想起那個味道。
熱乎乎的,甜甜的,糯糯的。
每次父親買回來,都是他剝給她吃。她問為什麼不自己剝,他說怕她燙著手。
現在她想吃糖炒栗子。
但冇人給她剝了。
冇人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咬了咬下唇,用那點疼痛提醒自己。
囚車繼續往前開。
穿過市區,穿過郊區,穿過越來越荒涼的街道。
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少,最後變成一片片農田。玉米已經收了,隻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秸稈。有人在田裡燒荒,煙霧升起來,灰濛濛的一片。
紫涵看著那煙霧,想著自己現在算什麼。
也是煙霧嗎?
被風吹散,什麼都不剩?
還是秸稈?
被燒掉,變成灰,埋進土裡?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算。
不是女兒,不是妻子,不是修複師,不是任何人的誰。
隻是一個編號。
1407。
囚車又拐過一個彎,前麵出現一扇灰色的大鐵門。
到了。
紫涵看著那扇門,心跳停了一拍。
這是她第四次看到這扇門。
第一次,是被抓進來的時候。那時候她還穿著自己的衣服,戴著婚戒,心裡還懷著希望。
第二次,是判刑後回來。那時候她剛知道父親去世,整個人都是懵的。
第三次,是重新開庭後回來。那時候她看了父親的信,決定活下去。
第四次,是現在。
正式服刑。
五年。
門緩緩開啟,囚車駛進去。
紫涵看著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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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開啟,紫涵被帶下來。
陽光很刺眼。
她眯著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高牆,鐵絲網,灰色的樓房,麵無表情的獄警。
還有一排排穿著灰色囚服的女人,正在操場上放風。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有的隻是坐在那裡發呆。
那些人看到她,都轉過頭來看。
目光裡帶著好奇,打量,還有一點同病相憐的同情。
紫涵冇有看她們。
她隻是跟著獄警往前走。
走進一棟灰色的樓,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一間狹小的房間。
那是體檢室。
脫衣服,檢查,記錄。
每一個步驟都冰冷而機械。
紫涵站在那裡,任由那些人擺佈。
她已經冇有感覺了。
檢查完,領囚服。
一套灰色的衣服,上麵印著“1407”的編號。
還有一雙布鞋,硬邦邦的,不知道多少人穿過。
“換上。”獄警說。
紫涵接過那套衣服,慢慢換上。
囚服很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布料很粗,磨得麵板有點疼。鞋子也大,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蠟黃,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上麵印著“1407”。
不是江紫涵。
是1407。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好了。”她說。
獄警點點頭,帶她出去。
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進另一個區域。
那是服刑人員的監區。
一排排監室,門上都有編號。從1到100,密密麻麻。
走到第39號監室門口,獄警停下來。
“1407,這是你的監室。”她開啟門,“進去吧。”
紫涵走進去。
裡麵是一排上下鋪,住了八個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發呆。
看到她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新來的?”靠窗的一個女人問。
紫涵點點頭。
“犯什麼事兒?”
“冇犯事。”
女人笑了一聲:“這裡的人都這麼說。”
她從上鋪跳下來,走到紫涵麵前。
四十多歲的樣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那疤讓她的臉看起來很凶,但眼睛裡的光卻很溫和。
“我叫馬春華,”她說,“大家都叫我馬姐。你是哪個鋪?”
紫涵看了看那張空著的下鋪。
“那個。”她說。
馬姐點點頭:“行,那就是你的了。褥子薄的話,可以墊兩層。枕頭不舒服的話,可以把衣服疊起來枕。”
紫涵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馬姐拍拍她的肩膀。
“彆怕,慢慢就習慣了。”她說,“有事說話。”
然後她轉身回到自己的鋪位。
紫涵走到那張空著的下鋪,坐下。
床板很硬,褥子很薄,枕頭是一塊海綿。
她坐在那裡,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灰白的牆,水泥地麵,鐵架子床,一扇小小的窗。
這就是她未來五年的家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去。
但她知道,必須熬。
因為父親在等她。
因為那封信在等她。
因為——
她想起那個叫陸深的人。
那個說“有人在等你”的人。
那個叫沈雲裳的老太太。
她不認識她,冇見過她。
但那個人知道她。
說她是“衣缽傳人”。
說有人在等她。
這些話在她腦子裡轉著,像一束微弱的光。
在黑暗裡,那麼微弱,但那麼重要。
她伸手到枕頭下麵,摸了摸那封信。
還在。
父親的信還在。
那是她唯一的寶貝。
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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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燈後,紫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和之前的監室一樣,天花板上也有一塊水漬。形狀不一樣,但也是扭曲的。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今天的事。
囚車,那扇門,馬姐,這個監室。
還有那個畫麵——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白薇薇挽著他。
那個畫麵,她以為已經忘了。
但冇有。
它還在。
刻在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個畫麵又出現了。
陽光很好。
很亮。
那幅畫很美。
她睜開眼睛。
不行。
不能想。
想了就會疼。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
牆上也刻著字。
和之前的監室一樣,有名字,有日期,有“我想回家”。
還有一個字——“恨”。
和之前那個監室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個“恨”字,伸出手摸了摸。
刻得很深。
刻這個字的人,一定很恨吧。
恨到要用指甲在牆上刻。
恨到要把這個字留在這裡。
她收回手,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又看到那個畫麵。
但這次,旁邊多了一個人。
父親。
站在陽光下,對她笑。
伸出手,說“涵涵,來”。
她也伸出手。
但夠不著。
怎麼也夠不著。
“爸——”她叫出聲來。
然後她醒了。
是夢。
隻是一個夢。
她躺在床上,喘著氣,心跳得很快。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流了一臉。
她抬手擦了擦,擦了一手的水。
她看著那隻手,看著手上的淚。
然後她咬著下唇,拚命忍住。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咬了又咬,咬到嘴唇破了,嚐到血腥味。
那點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然後她躺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扭曲的,灰白的,像一張哭泣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想著父親。
想著那個夢。
想著那句話——
“涵涵,來”。
她想來。
想去找他。
但不行。
還有五年。
還有那封信。
還有那個叫沈雲裳的人。
還有那個“衣缽傳人”。
還有……
還有很多事冇做。
她不能走。
必須活著。
活著出去。
活著問那個人——
你後悔嗎?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冇再看到那個畫麵。
隻看到黑暗。
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床被子蓋在身上。
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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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鈴聲響了。
紫涵睜開眼睛,坐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監獄裡的,第一天。
正式服刑的第一天。
她穿上那雙硬邦邦的布鞋,爬下床。
馬姐已經在穿衣服了,看到她下來,說:“快點,六點半吃飯,晚了冇吃的。”
紫涵點點頭,跟著她走出去。
食堂很大,人很多。排著長長的隊,都穿著灰色的囚服,都剃著差不多的髮型,都麵無表情。
紫涵站在隊伍裡,跟著前麵的人慢慢往前挪。
輪到她打飯的時候,她端著飯盒,看著裡麵的東西。
稀粥,饅頭,鹹菜。
和之前一樣。
她端著飯盒,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馬姐也端著飯盒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吃得慣嗎?”馬姐問。
紫涵點點頭。
馬姐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吃完飯,去勞動。
紫涵被分到縫紉車間。
一排排縫紉機,嗡嗡嗡響個不停。每個人坐在自己的機器前,低著頭,踩著踏板,做著同樣的動作。
紫涵被安排在一個老師傅旁邊學。
老師傅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手上全是老繭。她看了紫涵一眼,冇說話,隻是指了指旁邊的機器,示意她坐下。
紫涵坐下,看著那台縫紉機。
她從來冇碰過這東西。
王師傅也不教,隻是做自己的。
紫涵看著她的動作,看了很久。
踩踏板,送布料,走直線,停。
踩踏板,送布料,走直線,停。
一遍又一遍,同一個動作。
她試著模仿。
第一次,線斷了。
第二次,針歪了。
第三次,布皺了。
王師傅終於看了她一眼。
“新手?”她問。
紫涵點點頭。
王師傅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看好了。”
她握住紫涵的手,帶著她踩踏板,送布料。
“慢一點,彆急。”
“手放平,彆抖。”
“眼睛看這裡,彆走神。”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穩。
紫涵跟著她的節奏,一點一點學。
終於,走出一條直線。
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直線。
王師傅點點頭。
“還行。練吧。”
她回到自己的機器前,繼續乾活。
紫涵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看著那台陌生的機器,看著這個嘈雜的車間。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工作。
文物修複。
那時候她的手是用來修古畫的,一筆一劃,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麼。
現在她的手是用來踩縫紉機的,做衣服,做床單,做那些誰也不知道會穿在誰身上的東西。
從修複師到縫紉工。
從自由人到囚犯。
從江紫涵到1407。
她低下頭,繼續練。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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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燈後,紫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今天的事。
縫紉機,王師傅,馬姐,這個監室。
還有那個畫麵——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白薇薇挽著他。
那個畫麵,白天不會出現。
隻有晚上,熄燈後,閉上眼睛的時候,纔會來。
像約好了一樣。
她閉上眼睛。
果然,又來了。
陽光很好。
很亮。
那幅畫很美。
她睜開眼睛。
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塊水漬。
“五年。”她在心裡說。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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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紫涵學會了踩縫紉機,學會了在食堂搶飯,學會了在澡堂搶水龍頭,學會了在熄燈後偷偷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