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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囚車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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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發動的那一刻,紫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斷了,碎了,再也拚不起來了。

她靠在車窗上,透過那層蒙著灰的玻璃,看著外麵的世界。

法院的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然後是街道,商店,行人,紅綠燈,公交車。

那些她曾經熟悉的一切,現在都變成了陌生的風景。

不屬於她的風景。

囚車拐過一個彎,駛上一條更寬的路。這條路她認識,是城市的主乾道,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秋天了,葉子開始變黃,有些已經飄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在這條路上走過。那時候她還小,騎在父親肩上,伸手去夠那些梧桐葉子。父親說,等葉子全黃了,秋天就來了。她問,秋天來了會怎樣?父親說,秋天來了,就可以吃糖炒栗子了。

糖炒栗子。

她想起那個味道。

熱乎乎的,甜甜的,糯糯的。

每次父親買回來,都是他剝給她吃。她問為什麼不自己剝,他說怕她燙著手。

現在她想吃糖炒栗子。

但冇人給她剝了。

冇人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咬了咬下唇,用那點疼痛提醒自己。

囚車繼續往前開。

穿過市區,穿過郊區,穿過越來越荒涼的街道。

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矮,越來越少,最後變成一片片農田。玉米已經收了,隻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秸稈。有人在田裡燒荒,煙霧升起來,灰濛濛的一片。

紫涵看著那煙霧,想著自己現在算什麼。

也是煙霧嗎?

被風吹散,什麼都不剩?

還是秸稈?

被燒掉,變成灰,埋進土裡?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算。

不是女兒,不是妻子,不是修複師,不是任何人的誰。

隻是一個編號。

1407。

囚車又拐過一個彎,前麵出現一扇灰色的大鐵門。

到了。

紫涵看著那扇門,心跳停了一拍。

這是她第四次看到這扇門。

第一次,是被抓進來的時候。那時候她還穿著自己的衣服,戴著婚戒,心裡還懷著希望。

第二次,是判刑後回來。那時候她剛知道父親去世,整個人都是懵的。

第三次,是重新開庭後回來。那時候她看了父親的信,決定活下去。

第四次,是現在。

正式服刑。

五年。

門緩緩開啟,囚車駛進去。

紫涵看著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

---

車門開啟,紫涵被帶下來。

陽光很刺眼。

她眯著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高牆,鐵絲網,灰色的樓房,麵無表情的獄警。

還有一排排穿著灰色囚服的女人,正在操場上放風。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有的隻是坐在那裡發呆。

那些人看到她,都轉過頭來看。

目光裡帶著好奇,打量,還有一點同病相憐的同情。

紫涵冇有看她們。

她隻是跟著獄警往前走。

走進一棟灰色的樓,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一間狹小的房間。

那是體檢室。

脫衣服,檢查,記錄。

每一個步驟都冰冷而機械。

紫涵站在那裡,任由那些人擺佈。

她已經冇有感覺了。

檢查完,領囚服。

一套灰色的衣服,上麵印著“1407”的編號。

還有一雙布鞋,硬邦邦的,不知道多少人穿過。

“換上。”獄警說。

紫涵接過那套衣服,慢慢換上。

囚服很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布料很粗,磨得麵板有點疼。鞋子也大,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蠟黃,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上麵印著“1407”。

不是江紫涵。

是1407。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好了。”她說。

獄警點點頭,帶她出去。

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進另一個區域。

那是服刑人員的監區。

一排排監室,門上都有編號。從1到100,密密麻麻。

走到第39號監室門口,獄警停下來。

“1407,這是你的監室。”她開啟門,“進去吧。”

紫涵走進去。

裡麵是一排上下鋪,住了八個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發呆。

看到她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新來的?”靠窗的一個女人問。

紫涵點點頭。

“犯什麼事兒?”

“冇犯事。”

女人笑了一聲:“這裡的人都這麼說。”

她從上鋪跳下來,走到紫涵麵前。

四十多歲的樣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那疤讓她的臉看起來很凶,但眼睛裡的光卻很溫和。

“我叫馬春華,”她說,“大家都叫我馬姐。你是哪個鋪?”

紫涵看了看那張空著的下鋪。

“那個。”她說。

馬姐點點頭:“行,那就是你的了。褥子薄的話,可以墊兩層。枕頭不舒服的話,可以把衣服疊起來枕。”

紫涵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馬姐拍拍她的肩膀。

“彆怕,慢慢就習慣了。”她說,“有事說話。”

然後她轉身回到自己的鋪位。

紫涵走到那張空著的下鋪,坐下。

床板很硬,褥子很薄,枕頭是一塊海綿。

她坐在那裡,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灰白的牆,水泥地麵,鐵架子床,一扇小小的窗。

這就是她未來五年的家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去。

但她知道,必須熬。

因為父親在等她。

因為那封信在等她。

因為——

她想起那個叫陸深的人。

那個說“有人在等你”的人。

那個叫沈雲裳的老太太。

她不認識她,冇見過她。

但那個人知道她。

說她是“衣缽傳人”。

說有人在等她。

這些話在她腦子裡轉著,像一束微弱的光。

在黑暗裡,那麼微弱,但那麼重要。

她伸手到枕頭下麵,摸了摸那封信。

還在。

父親的信還在。

那是她唯一的寶貝。

唯一的。

---

晚上熄燈後,紫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和之前的監室一樣,天花板上也有一塊水漬。形狀不一樣,但也是扭曲的。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今天的事。

囚車,那扇門,馬姐,這個監室。

還有那個畫麵——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白薇薇挽著他。

那個畫麵,她以為已經忘了。

但冇有。

它還在。

刻在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個畫麵又出現了。

陽光很好。

很亮。

那幅畫很美。

她睜開眼睛。

不行。

不能想。

想了就會疼。

她翻了個身,麵對著牆。

牆上也刻著字。

和之前的監室一樣,有名字,有日期,有“我想回家”。

還有一個字——“恨”。

和之前那個監室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個“恨”字,伸出手摸了摸。

刻得很深。

刻這個字的人,一定很恨吧。

恨到要用指甲在牆上刻。

恨到要把這個字留在這裡。

她收回手,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又看到那個畫麵。

但這次,旁邊多了一個人。

父親。

站在陽光下,對她笑。

伸出手,說“涵涵,來”。

她也伸出手。

但夠不著。

怎麼也夠不著。

“爸——”她叫出聲來。

然後她醒了。

是夢。

隻是一個夢。

她躺在床上,喘著氣,心跳得很快。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流了一臉。

她抬手擦了擦,擦了一手的水。

她看著那隻手,看著手上的淚。

然後她咬著下唇,拚命忍住。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咬了又咬,咬到嘴唇破了,嚐到血腥味。

那點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然後她躺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扭曲的,灰白的,像一張哭泣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想著父親。

想著那個夢。

想著那句話——

“涵涵,來”。

她想來。

想去找他。

但不行。

還有五年。

還有那封信。

還有那個叫沈雲裳的人。

還有那個“衣缽傳人”。

還有……

還有很多事冇做。

她不能走。

必須活著。

活著出去。

活著問那個人——

你後悔嗎?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冇再看到那個畫麵。

隻看到黑暗。

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床被子蓋在身上。

她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鈴聲響了。

紫涵睜開眼睛,坐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監獄裡的,第一天。

正式服刑的第一天。

她穿上那雙硬邦邦的布鞋,爬下床。

馬姐已經在穿衣服了,看到她下來,說:“快點,六點半吃飯,晚了冇吃的。”

紫涵點點頭,跟著她走出去。

食堂很大,人很多。排著長長的隊,都穿著灰色的囚服,都剃著差不多的髮型,都麵無表情。

紫涵站在隊伍裡,跟著前麵的人慢慢往前挪。

輪到她打飯的時候,她端著飯盒,看著裡麵的東西。

稀粥,饅頭,鹹菜。

和之前一樣。

她端著飯盒,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馬姐也端著飯盒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吃得慣嗎?”馬姐問。

紫涵點點頭。

馬姐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吃完飯,去勞動。

紫涵被分到縫紉車間。

一排排縫紉機,嗡嗡嗡響個不停。每個人坐在自己的機器前,低著頭,踩著踏板,做著同樣的動作。

紫涵被安排在一個老師傅旁邊學。

老師傅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手上全是老繭。她看了紫涵一眼,冇說話,隻是指了指旁邊的機器,示意她坐下。

紫涵坐下,看著那台縫紉機。

她從來冇碰過這東西。

王師傅也不教,隻是做自己的。

紫涵看著她的動作,看了很久。

踩踏板,送布料,走直線,停。

踩踏板,送布料,走直線,停。

一遍又一遍,同一個動作。

她試著模仿。

第一次,線斷了。

第二次,針歪了。

第三次,布皺了。

王師傅終於看了她一眼。

“新手?”她問。

紫涵點點頭。

王師傅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看好了。”

她握住紫涵的手,帶著她踩踏板,送布料。

“慢一點,彆急。”

“手放平,彆抖。”

“眼睛看這裡,彆走神。”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穩。

紫涵跟著她的節奏,一點一點學。

終於,走出一條直線。

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直線。

王師傅點點頭。

“還行。練吧。”

她回到自己的機器前,繼續乾活。

紫涵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看著那台陌生的機器,看著這個嘈雜的車間。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工作。

文物修複。

那時候她的手是用來修古畫的,一筆一劃,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麼。

現在她的手是用來踩縫紉機的,做衣服,做床單,做那些誰也不知道會穿在誰身上的東西。

從修複師到縫紉工。

從自由人到囚犯。

從江紫涵到1407。

她低下頭,繼續練。

踩著踏板,送著布料,走著直線。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下班。

---

晚上熄燈後,紫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塊水漬還在。

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著今天的事。

縫紉機,王師傅,馬姐,這個監室。

還有那個畫麵——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白薇薇挽著他。

那個畫麵,白天不會出現。

隻有晚上,熄燈後,閉上眼睛的時候,纔會來。

像約好了一樣。

她閉上眼睛。

果然,又來了。

陽光很好。

很亮。

那幅畫很美。

她睜開眼睛。

看著天花板。

看著那塊水漬。

“五年。”她在心裡說。

“等我。”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紫涵學會了踩縫紉機,學會了在食堂搶飯,學會了在澡堂搶水龍頭,學會了在熄燈後偷偷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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