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七日，按規矩是要給公婆敬茶的。
江紫涵起得很早，坐在梳妝檯前，由著傭人幫她盤發。鏡子裡的人眉眼含春，唇角還帶著新婚的羞怯。她想起昨夜司馬逸風摟著她說“以後司馬家就是你的家”時眼底的溫柔，心口便像浸了蜜糖。
“少奶奶麵板真好，這珍珠粉都不用擦。”身後的傭人嘴甜，手上動作卻利落，三兩下便盤好一個端莊的墮馬髻。
紫涵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從首飾盒裡挑出一對翡翠耳墜戴上。這是母親留給她的，說是當年外婆傳給母親的陪嫁。她摸了摸耳垂上溫潤的玉石，心裡默默說：媽，女兒嫁了好人家，您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下樓時，司馬逸風已經在客廳等著。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紋西裝，襯得人越發挺拔。看到她下來，他眼睛裡便有了笑意，起身迎上去，自然地牽了她的手。
“緊張？”他低頭問她。
“有一點。”紫涵老實承認，“婆婆她……喜歡什麼樣的兒媳？”
司馬逸風頓了頓，笑容不變：“你這樣就很好。”他冇說的是，繼母趙美芳的心思，連他都摸不透。
司馬家的老宅在城西，占地極廣，是一棟民國時期的老洋房，院子裡有兩棵百年梧桐，枝葉參天。車停在雕花鐵門前時，紫涵看著眼前這座灰牆紅瓦的建築，莫名有些心慌。
“怎麼了？”司馬逸風察覺到她的異樣。
“冇什麼。”紫涵搖搖頭，握緊了他的手，“就是覺得……好大。”
“以後常來就習慣了。”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推門下車。
穿過種滿玫瑰的花園，傭人已經等在門廊處。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灰色的製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大少爺，大少奶奶，夫人在茶室等著。”
茶室在老宅東側，一整麵落地窗對著後院的小花園。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藤編的茶席上，光影斑駁。
趙美芳就坐在那一片光裡。
她今年四十七，卻保養得像三十五六。麵板白皙，眉目精緻，穿一件墨綠色絲絨旗袍，腕上一隻冰種翡翠鐲子，襯得整個人貴氣又優雅。看到他們進來，她放下手裡的茶杯，臉上浮起笑容，站起身迎過來。
“來了？”她伸手去拉紫涵，語氣親熱得像見了親閨女，“快讓我看看，逸風這小子可算捨得帶媳婦回家了。”
紫涵有些受寵若驚，順從地被她拉著坐下。趙美芳的手很軟，卻微涼，像握著一塊玉。
“婆婆好。”紫涵規規矩矩地叫人。
“叫什麼婆婆，叫媽。”趙美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司馬逸風，“逸風，你說是不是？”
司馬逸風站在一旁，臉上是客氣的笑：“紫涵臉皮薄，您彆逗她。”
“我這是喜歡她。”趙美芳笑著拍了拍紫涵的手，“江家的閨女，我早就聽說了，知書達理，溫婉賢淑，配我們家逸風，正好。”
紫涵低下頭，耳根微紅。
傭人端上茶來。紫涵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給趙美芳敬茶。趙美芳接了，抿了一口，放下，又從手腕上褪下那隻翡翠鐲子，拉過紫涵的手，直接套了上去。
“這是……”紫涵愣住了。
“見麵禮。”趙美芳笑眯眯的，“我當年嫁進司馬家時，老太太給的。現在我給你。”
紫涵看向司馬逸風，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這才收下。鐲子帶著趙美芳的體溫，貼在腕上，卻總覺得有些涼。
“媽，您太客氣了。”紫涵說。
“一家人，客氣什麼。”趙美芳又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像想起什麼，“對了，我也有件禮物要給你。”
她起身，走到茶室角落的多寶格前，從上麵取下一個錦盒。錦盒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收藏的一幅畫。”趙美芳把錦盒放在茶案上，開啟，裡麵是一卷泛黃的畫軸，“名家真跡，送給你，也算咱們婆媳的一點心意。”
紫涵有些惶恐：“媽，這太貴重了……”
“拿著。”趙美芳把畫軸塞進她手裡，“你是司馬家的長媳，以後這家裡的東西，都是你的。一幅畫算什麼。”
紫涵隻得接了。她自幼受父親熏陶，對字畫也有些瞭解，便順勢展開畫卷，想看看是什麼名作。
畫軸一寸寸展開，露出裡麵的畫麵。
是山水。
畫的是江邊一景，遠處山巒起伏，近處一葉扁舟。舟上有個垂釣的老翁，蓑衣鬥笠，看不清麵目。江水遼闊，天色蒼茫，整幅畫的意境——孤寒。
紫涵的手指頓住了。
她下意識看向畫的右上角，那裡題著四個字：寒江獨釣。
寒江獨釣。柳宗元的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幅畫的寓意……
“喜歡嗎？”趙美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然是那副溫柔親熱的調子，“我看這畫意境好，清冷高潔，最適合你這樣的大家閨秀。”
紫涵抬起頭，對上趙美芳的眼睛。
那雙眼睛笑著，彎彎的，像月牙。但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讓紫涵背脊一涼。
“謝謝……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開啟看看嗎？”趙美芳指了指畫軸，“我聽說這畫軸裡還有題跋，是前朝收藏家寫的，挺有意思。”
紫涵低頭，手指撫過畫軸。她注意到司馬逸風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
“回去慢慢看。”司馬逸風上前，從她手裡接過畫，重新卷好，放回錦盒，“時間不早了，爺爺還等著我們。”
“也是，老爺子唸叨好幾天了。”趙美芳笑著起身，“去吧去吧，晚上留下來吃飯，我讓廚房做你們愛吃的。”
她送他們到茶室門口，又拉過紫涵的手，殷殷叮囑：“以後常來，一個人在家無聊了，就來找媽說話。”
紫涵點頭應著，跟著司馬逸風往外走。穿過花園時，她忍不住回頭，看到趙美芳還站在茶室門口，陽光下，那抹墨綠色的身影端莊又優雅。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紫涵總覺得那笑容，有些像畫上那江水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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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完老爺子出來，已經是傍晚。
司馬鴻遠比想象中和藹，拉著紫涵說了半天話，問她讀什麼書，會不會下棋，喜不喜歡花草。紫涵一一答了，老爺子便高興得直點頭，說“逸風有福氣”。
晚飯時，趙美芳果然張羅了一大桌子菜，親自給紫涵佈菜，殷勤得像待親女兒。司馬逸風的父親司馬正德話不多，隻問了紫涵幾句家常，便埋頭吃飯。
倒是老爺子席間說起一件事：“美芳今天送紫涵什麼了？”
趙美芳笑著答：“一幅畫，《寒江獨釣圖》。”
老爺子的筷子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趙美芳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紫涵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畫……”老爺子慢慢說，“意境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