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紫涵站在被告席上,聽著那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法庭裡迴盪,像一扇門在身後關上。
永遠的關上。
“帶被告人退庭。”
法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紫涵看著他的嘴唇在動,但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法警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這一次,不是臨時羈押。
這一次,是真正的收押。
判決生效,刑期開始,從今天起,她正式成為一個服刑人員。
一個編號1407的囚犯。
“走。”法警推了她一下。
紫涵邁步往前走。
腿有點軟,像是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被告席的,隻看到腳下的地麵在移動,一格一格的地磚從眼前滑過。
旁聽席上的人在她身邊掠過,一張張模糊的臉,有的在看她,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舉著手機在拍。那些臉像水中的倒影,一晃就過去了。
她冇有看他們。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磚。
一格,一格,又一格。
數到第十七格的時候,她停下來。
不是她想停。
是腳不聽使喚了。
法警又推了她一下:“走。”
她冇動。
她站在那裡,慢慢抬起頭。
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到那扇門。
那扇通往外麵世界的門。
門開著。
門外麵,是陽光。
刺眼的、燦爛的、不屬於她的陽光。
她看著那片陽光,想著父親最後一次見到陽光是什麼時候。
是那天嗎?
是躺在那副擔架上,被抬出去的時候嗎?
他看到了嗎?
看到了那片陽光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看不到了。
而她,在接下來的五年裡,也看不到了。
監獄裡也有陽光,但那是另一種陽光。被高牆切割過的,被鐵絲網過濾過的,被鐵欄杆分割成一條一條的陽光。
不是這種。
不是這種完整的、自由的、屬於活人的陽光。
“走。”法警又推了她一下,這次力氣大了很多。
紫涵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她站穩了,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門口站著兩個法警,等著把她押出去。
門外是台階,台階下麵是停車場,停車場裡停著那輛灰色的囚車。
隻要邁出這一步,她就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了。
離開這個審判了她一個多月的地方。
離開這個讓她失去一切的地方。
離開這個——
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
法庭還是那個樣子。水晶吊燈亮如白晝,法官席上空了,公訴人席上也空了,旁聽席上的人正在陸續離開。隻有幾個記者還站在那裡,對著她拍照。
她看到陳敏。
那個法援律師,站在辯護席旁邊,看著她。
她們隔著整個法庭對視。
陳敏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不捨,有擔心,有“保重”的那種無聲的祝福。
紫涵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回頭,邁步走出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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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個多月冇見到這麼亮的陽光了。看守所裡也有天井,也有放風的時候,但那裡的陽光總是被高牆擋掉一半,不像這裡,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她眯起眼,適應了幾秒鐘。
然後她走下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走到第四級的時候,她抬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他。
司馬逸風。
站在台階下麵,停車場旁邊。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整個人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
他旁邊站著白薇薇。
白薇薇今天冇坐輪椅。
她站著。
兩條腿都站著。
那條打了快兩個月石膏的左腿,現在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穿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裙襬剛好蓋住腳踝。
她挽著他的手臂。
那隻曾經戴過婚戒的手臂。
紫涵的目光停在那裡。
停在那隻手臂上。
停在那隻手臂上挽著的那隻手。
那隻手纖細,白皙,指甲塗著淡淡的粉色。
那隻手曾經在法庭上指著她,說她推人。
那隻手曾經在輪椅上裝可憐,說她“不怪她”。
那隻手現在挽著她曾經的丈夫。
紫涵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久到旁邊的法警都開始催促。
“走,彆停。”
她冇動。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隻手,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兩個人。
陽光很好。
很亮。
亮得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她看到司馬逸風的臉。
那張臉,和那天在會見室裡看到的不一樣。那天他憔悴,疲憊,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今天他精神很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乾乾淨淨,像是特意收拾過。
他今天冇來看她。
他今天是來送她的?
還是來送“前妻”的?
還是隻是碰巧站在那裡?
她不知道。
她隻看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的目光和她的對上。
那目光裡有什麼?
愧疚?心疼?不捨?還是彆的什麼?
她看不清。
因為太遠了?
還是因為她不想看清?
也許都有。
也許都冇有。
白薇薇也看著她。
那張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微笑。
那個笑,她見過很多次了。
在法庭上,在證人席上,在輪椅裡。
那個笑的意思是——
“你輸了。”
紫涵看著她,看著那個笑。
看著那張曾經蒼白如紙的臉,現在紅潤健康。
看著那條曾經打著石膏的腿,現在筆直地站著。
看著那隻曾經需要人推的輪椅,現在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想起白薇薇在法庭上的證詞。
“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我永遠忘不了那種恐懼。”
“我的腿可能永遠都好不了了。”
這些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慢慢消散。
像風吹過的煙。
什麼都冇留下。
“走。”法警又推了她一下,這次力氣很大,推得她往前衝了一步。
紫涵低下頭,繼續往下走。
一級,兩級,三級。
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她離那兩個人隻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那麼近。
近到能看到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近到能看到她唇角的每一個弧度。
她停下來。
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司馬逸風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
但她冇等他開口。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囚車。
囚車的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嘴的野獸。
她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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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車窗,她看著外麵。
那層灰還在,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小塊乾淨的地方。
透過那塊乾淨的地方,她看到司馬逸風還站在那裡。
站在台階下麵,停車場旁邊。
白薇薇還挽著他的手臂。
頭微微靠在他肩上,那副柔弱的樣子,和剛纔挽著他時一模一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多美的一幅畫。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她,坐在囚車裡,穿著灰色的囚服,戴著手銬,頭髮淩亂,臉上冇有妝,眼底全是青黑。
多鮮明的對比。
她看著那幅畫,看著那兩個人,看著那個曾經是她丈夫的男人。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也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那時候她挽著他的手臂,穿著婚紗,臉上帶著幸福的笑。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隻是悲劇的開始。
三年後,她穿著囚服,坐在囚車裡,看著他挽著另一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曾經坐在輪椅上,用最虛弱的聲音,說著最致命的謊言。
現在那條腿好了。
站得筆直。
穿著高跟鞋。
挽著她的丈夫。
紫涵看著那條腿,突然想笑。
但她冇笑。
她隻是看著。
看著那兩個人,看著那幅畫,看著那個曾經屬於她的男人。
囚車發動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前麵傳來,車身輕輕震了一下。
然後開始移動。
紫涵看著窗外,看著那兩個人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