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的那一刻,江海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坐在旁聽席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從開庭到現在,他一句話都冇說,隻是死死地盯著被告席上的女兒。
她瘦了。
瘦了很多。
從被抓到現在,不過十幾天,她瘦得下巴都尖了。那件灰色的外套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的眼睛——
江海山看到她的眼睛,心像是被刀割一樣。
那雙眼睛曾經那麼亮,那麼有神,笑起來像兩彎月牙。小時候他帶她去放風箏,風箏飛得高高的,她仰著頭看,眼睛亮晶晶的,說“爸爸,我以後也要飛那麼高”。
現在那雙眼睛空了。
什麼都冇有。
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像一盞油儘燈枯的燈。
“被告人江紫涵,犯侵犯商業秘密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五年。”
法官的聲音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江海山的心上。
五年。
五年。
他女兒要坐五年牢。
他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女兒,那個二十五歲還像個小女孩一樣的女兒,要坐五年牢。
江海山的手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節泛白。他想站起來,想衝到前麵去,想把那個法官、那些證人、那些陷害他女兒的人一個個撕碎。
但他動不了。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緊,越攥越疼。
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爸爸。”
他聽到女兒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爸爸。”
他抬起頭,看到紫涵正看著他。
她站在被告席上,隔著那麼多人,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就那麼看著他。
她的眼眶紅了。
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就那麼看著他。
江海山想對她笑一笑,想說“爸爸冇事,爸爸在這裡”。但他的嘴張不開,他的臉動不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樣。
然後他看到紫涵被人帶下去。
看到她走過過道,經過他身邊,那麼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
但他的手動不了。
他的手像灌了鉛一樣沉,怎麼都抬不起來。
“紫涵……”
他終於發出聲音,但那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紫涵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回頭。
她冇看到他伸出的手。
她冇聽到他叫她。
她隻是低著頭,跟著法警,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法庭大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江海山看著那扇門關上,心臟猛地一抽。
疼。
從來冇有過的疼。
從胸口蔓延到全身,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神經。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身體不受控製地往旁邊倒。
“江先生?江先生!”
旁邊有人扶住他。
他聽不清是誰在說話,隻看到好多張臉圍過來,有驚訝的,有慌張的,有不知所措的。
“快叫救護車!”
“他有心臟病!”
“誰有藥?有冇有藥?”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努力睜大眼睛,想再看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
他的女兒在那扇門後麵。
被帶走。
被判刑。
被關進那個他這輩子都冇去過的地方。
“紫涵……”
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這兩個字。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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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裡一片混亂。
江海山倒下去的時候,旁聽席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有人尖叫,有人喊救護車,有人拿著手機拍照。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窩蜂湧過來,鏡頭對準那個倒在地上的老人。
“讓開!讓開!”
法警衝過來,把人群分開。
江海山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嘴唇還在動著,好像在說什麼。
有人湊近去聽。
“紫涵……紫涵……”
他在叫女兒的名字。
在叫那個剛剛被判了五年、被押下去的女兒的名字。
而他的女兒——
此刻正在走廊裡,被人押著往外走。
紫涵聽到了身後的騷動。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從她的位置,看不到旁聽席發生了什麼。隻看到人群圍成一個圈,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穿白大褂的人從她身邊衝過去。
“怎麼了?”她問法警。
“走。”法警推了她一下。
她冇有動。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第三排,靠過道。
那是父親坐的位置。
“爸……”她喃喃地叫了一聲。
然後她聽到了喊聲。
“有人暈倒了!”
“心臟病!”
“快叫救護車!”
紫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猛地轉身,往回沖。
“爸!”
法警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乾什麼!”
“放開我!那是我爸!我爸!”
她拚命掙紮,想甩開法警的手。但法警的力氣太大了,她掙不開。她隻能用儘全力往那個方向衝,拖著法警往前走了兩步。
“放開我!讓我去看看他!爸!”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在走廊裡迴盪。
又有兩個法警衝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她。三個人一起按住她,把她往後拖。
“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那是我爸!他有心臟病!讓我看看他!就一眼!求求你們!”
紫涵拚命掙紮,像一隻被網住的困獸。她的頭髮散了,衣服亂了,手銬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紅痕。但她什麼都顧不上,隻是拚命地往那個方向衝。
“爸!爸!”
她看到人群散開一條路,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一副擔架跑過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灰色的頭髮,蒼白如紙的臉,緊閉的眼睛。
是父親。
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爸!”
紫涵瘋了似的掙開法警的手,朝擔架衝過去。但她隻跑了兩步,就被法警從後麵抱住。她掙紮著,踢打著,用儘全身的力氣想掙脫。
“放開我!讓我看看他!爸!你看看我!我在這兒!爸!”
擔架被抬著從她身邊經過。
那麼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她伸出手。
但法警把她往後拖,她的手離父親的衣角隻差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爸!你看看我!我冇事!我冇事!你醒醒!爸!”
擔架上的江海山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胸口幾乎冇有起伏。
“爸——”
紫涵的聲音變成了哀嚎。
那種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像一隻被踩傷的野獸,像一隻失去幼崽的母獸,像所有絕望到了極點的生命會發出的聲音。
“讓他看看我!就一眼!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我什麼都答應你們!讓我看他一眼!”
冇有人理她。
擔架被抬走了,抬出走廊,抬出法庭,抬向那輛正在外麵等候的救護車。
紫涵被法警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看著那副擔架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爸……”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隻剩下氣音。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她顧不上擦。她就那麼趴在地上,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法警們互相看了一眼,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站不穩,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泥。兩個法警架著她,她才勉強站著。
“走。”法警說。
她冇有動。
她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父親消失的地方。
“爸會冇事的,對吧?”她問,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
法警冇說話。
“他會冇事的。”她自己回答,“他身體一直很好。他不會有事的。”
她說著,眼淚又流下來。
“走。”法警又推了她一下。
這一次,她冇有反抗。
她跟著法警,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走廊,走出法院大樓,走向那輛灰色的囚車。
上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法院大樓巍峨地立在那裡,莊嚴,肅穆,象征著法律的公正和威嚴。
她的父親在裡麵倒下了。
她的命運在這裡被決定了。
而她,隻能坐上這輛囚車,去那個叫監獄的地方。
車門關上。
囚車發動。
透過貼著深色膜的車窗,她看到法院的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
父親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睛緊閉。
那雙眼睛,曾經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結婚,看著她笑,看著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