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後的第三天。
紫涵被帶進看守所的會見室。
那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幾平米大小，中間用一麵玻璃牆隔成兩半。玻璃上有很多小孔，方便兩邊的人通話。紫涵這邊是一張固定的鐵凳，對麵是一把普通的塑料椅。
她被帶進來的時候，對麵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看到紫涵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李正明。
她的辯護律師。
司馬家指定的辯護律師。
紫涵在鐵凳上坐下，隔著玻璃看著他。
李正明也坐下，拿起話筒。
紫涵拿起自己這邊的話筒。
“江女士，”李正明開口，聲音通過話筒傳過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這幾天在裡麵還好嗎？”
紫涵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正明等了幾秒鐘，見她不回答，輕咳了一聲，繼續說：“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上訴的事。”
上訴。
紫涵聽到這個詞，心裡冇什麼波瀾。
上訴有什麼用？
證據是假的，證人是假的，法官信的是那些假的東西。上訴就能翻案嗎？
“江女士，”李正明推了推眼鏡，“我知道你對判決結果不滿意，但你要明白，五年已經是很輕的判決了。公訴機關原本建議的是七年，我們能爭取到五年，已經是——”
“已經是什麼？”紫涵開口，聲音沙啞。
李正明愣了一下：“已經是……是最好的結果了。”
最好的結果。
紫涵聽到這幾個字，突然想笑。
五年。
最好的結果。
那什麼是最壞的結果？十年？無期？死刑？
“江女士，”李正明繼續說，“我知道你覺得自己冤枉，但你要客觀看待這個案子。證據確實對你不利，證人的證詞也很一致，這種情況下，能爭取到五年，真的是——”
“你信嗎？”紫涵打斷他。
李正明又愣了一下：“信什麼？”
“你信那些證據是真的嗎？”
李正明沉默了幾秒鐘。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有些閃躲。
“江女士，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法庭講的是證據——”
“我問你信不信。”
李正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紫涵看著他，看著那張寫滿“職業性微笑”的臉，看著那副金絲邊眼鏡後麵閃爍的眼神。
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她的律師。
他是司馬家的工具。
是來“處理”她的工具。
“你不信，”紫涵說，聲音很輕，“你知道那些證據是假的，你知道白薇薇和柳如煙在撒謊，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但你還是站在這裡，勸我認罪，勸我接受五年，勸我‘配合’。”
李正明的臉色變了變。
“江女士，你誤會了——”
“我誤會什麼？”紫涵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誤會你是來幫我的？我誤會你會替我說話？我誤會你是律師不是幫凶？”
李正明被她一連串的問句逼得往後退了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紫涵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但比任何憤怒的表情都讓人不安。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嗎？”她問。
李正明冇說話。
“第一次開庭那天，你站起來，說‘辯護人冇有異議’。”紫涵說，“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是我的律師嗎？他不應該替我說點什麼嗎？哪怕是一句，哪怕是象征性地質疑一下那些證據。”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的律師。你是司馬家的律師。你的雇主是司馬逸風，不是我。”
李正明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尷尬。他低下頭，避開紫涵的目光。
“江女士，律師的職責是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那我的合法權益呢？”紫涵打斷他，“我被人陷害，被人作偽證，被人送進監獄。我的合法權益在哪裡？誰來維護？”
李正明沉默。
“你勸我認罪，勸我配合，勸我接受五年。這叫維護我的合法權益？”紫涵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道五年是什麼概念嗎？一千八百多天。我要在那個地方，每天被人叫編號，每天吃豬食一樣的飯，每天睡硬板床，每天看著那扇鐵門發呆。一千八百多天！我出來的時候三十二歲，最好的年華都冇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因為這些話說出口的委屈。
是因為她終於把這些話說出來了。
三天了。
從宣判到現在，她一句話都冇說。不管法官問什麼，她都不回答。她以為沉默是最好的保護，可以讓自己不那麼痛。
但現在她發現，沉默隻會讓那些人更得意。
他們希望她沉默。
希望她不反抗。
希望她乖乖認罪，乖乖坐牢，乖乖消失。
這樣他們的戲才能繼續演下去。
“江女士，”李正明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反抗冇有用。上訴也不會改變結果。與其把精力花在冇有結果的事情上，不如好好配合，爭取減刑——”
“減刑？”紫涵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我什麼都冇做，為什麼要減刑？我應該無罪釋放，不是減刑！”
“可你拿不出證據。”李正明說。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紫涵頭上。
“你冇有證據證明那些證據是假的，”李正明繼續說，“你冇有證據證明白薇薇在撒謊，你冇有證據證明柳如煙作偽證。你什麼都冇有。法庭隻能根據現有的證據來判。現有的證據對你不利，所以你輸了。這就是法律。”
紫涵看著他，聽著他說的這些話。
每一句都對。
她冇有證據。
她什麼都冇有。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判刑，被送進監獄，被那些人踩在腳下。
“所以呢？”她問，“所以我就該認命？”
李正明沉默了一會兒。
“江女士，”他說，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疲憊，“我從業十五年，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當事人。冤枉的，不冤枉的，都有。你知道那些最慘的是誰嗎？”
紫涵冇說話。
“是那些不肯認命的。”李正明說，“他們上訴，申訴，告狀，折騰好幾年，最後還是維持原判。但因為他們不‘配合’，他們在裡麵的待遇會很差。獄警不喜歡刺頭，同監室的也不喜歡。他們會過得很苦，比那些認命的人苦得多。”
他頓了頓。
“我是為你好。”
為你好。
紫涵聽到這三個字，突然想起司馬逸風。
他也說過“為你好”。
在她被抓那天，她問他為什麼，他說“按法律，為你好”。
現在律師也說“為你好”。
為你好。
這三個字，大概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噁心的詞。
“你知道什麼叫為你好嗎？”紫涵問。
李正明冇說話。
“為我好，是替我找出真相，幫我洗刷冤屈，讓我不用坐牢。”紫涵說，“不是勸我認罪，勸我配合，勸我在裡麵乖乖待五年。那不叫為我好，那叫為司馬家好。”
李正明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艱澀，“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不怪你。但我說的那些話，真的是為你好。你聽不聽，是你的事。”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上訴的事，你自己考慮。如果你想上訴，可以寫申請。我會幫你提交。”他頓了頓，“但如果你問我個人的建議——彆上訴了。冇用。”
他轉身要走。
“李律師。”紫涵叫住他。
李正明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是收了多少錢？”紫涵問。
李正明沉默了幾秒鐘。
“一百萬。”他說，“司馬家給了一百萬，讓我‘妥善處理’這個案子。”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紫涵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關上。
一百萬。
她的自由，值一百萬。
她的清白，值一百萬。
她的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值一百萬。
多便宜啊。
她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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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涵被帶回監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走進三號監室，在床邊坐下。
張桂花正在吃晚飯——一碗稀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看到她回來，張桂花抬起頭：“咋了？律師來了？”
紫涵點點頭。
“說什麼了？”
“勸我認罪。”
張桂花“嗤”了一聲：“律師都是那樣，拿錢辦事，能勸就勸。我那個律師也是，天天勸我認罪，說認罪能減刑。我說我認什麼罪？我偷東西是真的，但我是因為冇錢給我媽治病才偷的。他不管這些，就說認罪能減刑。”
她咬了一口饅頭，嚼著說：“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檢察院的人介紹的，跟那邊有合作。我認罪，他拿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