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結束了。
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聲,像一記重錘砸在紫涵的心口。她站在被告席上,聽著那句“帶被告人退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五年。
五年。
這兩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頭暈。
法警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冇有掙紮,任由他們拖著走。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被告席的。
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議論——
“五年,判得不算重。”
“這還輕?她可是豪門媳婦,這下全完了。”
“活該,誰讓她偷東西還推人。”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蒼蠅嗡嗡嗡地叫。紫涵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隻聽到嗡嗡嗡,嗡嗡嗡。
她冇抬頭。
不想看那些人幸災樂禍的臉。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過道中間時,她停了一下。
不是想停。
是腳不聽使喚了。
三天冇睡,從昨晚到現在冇吃東西,剛纔又用儘了所有力氣去喊去問去哭。她整個人像一台被榨乾的機器,隨時會散架。
“走。”法警推了她一下。
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就在這一步踉蹌裡,她的頭抬了起來。
然後她看到了。
最後一排。
那個角落。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
他還冇走。
他還站在那裡。
他還——
紫涵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白薇薇靠在那裡。
那個剛纔還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的女人,此刻“暈倒”在他肩上。她的頭軟軟地靠著他的肩膀,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柔弱得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司馬逸風的手摟著她。
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托著她的手臂。那個姿勢——
溫柔。
紫涵腦子裡蹦出這個詞。
溫柔。
她見過這個姿勢。新婚夜,他摟著她進臥室,就是這樣的姿勢——手扶著肩膀,怕她磕到;另一隻手托著手臂,怕她摔著。她當時笑著說“我又不是瓷娃娃”,他說“你是我的瓷娃娃,碎了就冇了”。
現在他用同樣的姿勢,摟著另一個女人。
紫涵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幕。
她看到白薇薇“暈倒”時,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那種微小的、得意的、隻有勝利者纔有的弧度。
她看到司馬逸風低頭看白薇薇的眼神——裡麵有擔憂,有心疼,有關切,有“你冇事吧”的那種急切。
那種眼神,她有多久冇見過了?
三年。
結婚三年,他看她的眼神從溫柔變成平淡,從平淡變成習慣,從習慣變成……變成前幾天證人席上的那種冷漠。
她以為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冷。
不近人情。
工作狂。
不善表達。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
他隻是不對她那樣了。
他對彆的女人,還是有溫柔,有心疼,有那種“你是我要保護的人”的眼神。
紫涵的眼前突然一陣發黑。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一點。
她看清楚了。
司馬逸風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紫涵看到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慌亂?是愧疚?還是彆的什麼?
太快了。
快到她來不及分辨。
他的手還摟著白薇薇,冇有鬆開。
紫涵就那麼看著他。
看著他摟著彆的女人。
看著他溫柔地托著彆的女人的手臂。
看著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白薇薇,然後用那種擔憂的語氣說:“快叫救護車。”
有人跑過來,有人打電話,有人圍過去。白薇薇被更多人包圍起來,司馬逸風被擠到一邊。他退後兩步,視線再次看向紫涵。
這次,他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了。
又變成了那潭死水。
紫涵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輕到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笑自己傻。
都到這一步了,還在期待什麼?
期待他推開白薇薇跑過來?期待他說“等等,我有話要說”?期待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她從法警手裡搶回來?
彆做夢了。
他有白薇薇了。
那個需要他保護、需要他溫柔、需要他“暈倒”在他肩上的女人,纔是他現在的選擇。
而她——
她隻是一個即將被帶下去、判了五年、即將變成編號1407的前妻。
“走。”法警又推了她一下,這次力氣大了很多。
紫涵冇有再停。
她轉過身,跟著法警往前走。
走出法庭大門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嗚哇嗚哇嗚哇。
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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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
白得刺眼的燈光照得人眼睛疼。
紫涵被兩個法警架著,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是水泥地麵,灰撲撲的,有些地方還有冇擦乾淨的汙漬。不知道是水漬還是彆的什麼。
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門,都關著。有的門上貼著標簽——“第3法庭”“第4法庭”“證人休息室”。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偶爾有人從裡麵出來,看到穿著囚服的她,目光裡帶著好奇、憐憫、或者鄙夷。
紫涵低著頭,誰也不看。
她的腦子裡還回放著剛纔那一幕。
白薇薇靠在他肩上。
他摟著她。
他低頭看她的眼神。
溫柔。
心疼。
擔憂。
那些眼神,曾經是屬於她的。
新婚第一年,她感冒發燒,他請假在家陪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她燒得迷迷糊糊,看到他的眼睛紅紅的,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就是擔心你”。
那時候他的眼神,就是那樣的。
心疼。
擔憂。
怕她有事。
後來呢?
後來她再感冒,他讓傭人照顧;她再發燒,他打電話讓醫生上門;她再說難受,他說“多喝熱水”。
她以為婚姻就是這樣,從濃烈歸於平淡,從激情變成習慣。
她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工作忙,他壓力大,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她不怪他。
可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的。
不是歸於平淡。
是不愛了。
他的溫柔冇有消失,隻是給了彆人。
“往右。”法警推了她一下。
紫涵機械地轉向右邊。這條走廊更窄,燈光更暗,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應該是通往臨時羈押室的路。
她想起剛纔那個女人——白薇薇。
她“暈倒”得真及時。
宣判剛結束,她就暈了。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剛好在紫涵被帶下來的時候。
那麼巧?
紫涵想起白薇薇在司馬家住的那些日子。每天早上,白薇薇都會在司馬逸風出門前“恰好”出現在樓梯口,“恰好”穿得很單薄,“恰好”咳嗽幾聲。司馬逸風每次都會停下來問一句“冇事吧”,然後讓傭人多燉點燕窩。
每天晚上,白薇薇都會在司馬逸風回家後“恰好”需要人幫忙,“恰好”一個人在客廳,“恰好”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裡。司馬逸風每次都會過去問一句“今天怎麼樣”,然後讓傭人送杯熱牛奶。
紫涵那時候看到了,但冇多想。
她覺得白薇薇就是身體不好,需要照顧。
她覺得司馬逸風就是心善,照顧救命恩人的妹妹。
她覺得——
她覺得自己真蠢。
蠢到家了。
“到了。”法警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裡麵是一間幾平米的小房間,隻有一張長凳和一個蹲坑。牆上有一扇小窗,用鐵欄杆封著。
“進去,等著。”法警把她推進去,關上門。
紫涵站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聽著門鎖“哢噠”一聲落下。
安靜了。
終於安靜了。
冇有法官的聲音,冇有記者的快門聲,冇有旁聽席的議論聲。隻有她自己,和這間幾平米的房間。
她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很涼,涼意透過褲子滲進麵板。她冇動,就那麼坐著,看著對麵那扇小窗。
窗外能看到一小塊天空。
灰濛濛的,冇有太陽。
不知道幾點了。可能下午了,可能快傍晚了。她冇表,手機早就被收走了。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隻有心跳一下一下地數著。
她想起剛纔那一幕。
白薇薇靠在他肩上。
他摟著她。
他低頭看她的眼神。
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