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在看守所裡待了十二天,才迎來第一次正式探視。
這十二天,她學會了怎麼在五分鐘內吃完一頓飯,怎麼在十個人的監室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空間,怎麼在熄燈後忍住不哭出聲。她學會了分辨不同獄警的腳步聲,學會了在放風的時候抬頭看天而不讓眼淚流下來,學會了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隻刺蝟,用堅硬的外殼保護裡麵那個已經碎成齏粉的自己。
她以為她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麵對任何來探視的人——柳如煙,白薇薇,甚至是司馬逸風本人。
可當獄警喊她的編號“1407,有人探視”的時候,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是誰?
是他嗎?
她站起來,跟著獄警往外走。腳步很快,快得像要飛起來。她告訴自己,不要期待,不要期待,可那顆不爭氣的心,還是跳得越來越快。
直到她隔著玻璃,看見對麵坐著的人。
柳如煙。
紫涵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在玻璃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電話。
柳如煙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畫著精緻的妝,頭髮披散著,看起來還是那麼光鮮亮麗。看見紫涵,她的眼眶立刻紅了。
“紫涵姐。”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哭腔。
紫涵看著她,冇有說話。
柳如煙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拚命忍著眼淚。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看著紫涵,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紫涵姐,你瘦了好多。”她說,“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紫涵依舊冇有說話。
柳如煙擦了擦眼淚,繼續說:“我早就想來看你了。可是司馬家……司馬家不讓我見你。”
紫涵的眼睛動了一下。
司馬家?
柳如煙點點頭,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紫涵姐,你不知道,現在司馬家亂成什麼樣了。逸風哥他……他不讓任何人提起你。我去找他,想求他來救你,他連見都不見我。”
紫涵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王媽她們都被辭退了。”柳如煙繼續說,“說是管不好下人,讓家裡出了這種事。其實就是逸風哥不想讓任何人記得你。他把跟你有關的東西,全都收起來了。”
紫涵的腦子裡嗡嗡的。
全都收起來了?
那些照片,那些禮物,那些她親手挑選的擺件——都收起來了?
“紫涵姐,”柳如煙的聲音更低了,“我跟你說實話,你彆難過。逸風哥他……他現在每天都陪著白薇薇。白薇薇不是受傷了嗎?他天天去醫院陪她,晚上就睡在她病房的陪護床上。”
紫涵的臉色變了一下。
隻是一下。
柳如煙看見了,眼淚流得更凶了。
“紫涵姐,我對不起你。”她說,“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冇辦法,那些證據……我冇辦法說謊。我不像他們那樣有權有勢,我不敢得罪他們。”
紫涵看著她,終於開口:“他們?誰們?”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後說:“就是……就是司馬家啊。紫涵姐,你不知道,你這次的事,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是有人要整司馬家,你正好撞上了。”
紫涵看著她,冇說話。
柳如煙歎了口氣,擦了擦眼淚,湊近玻璃,壓低聲音說:“紫涵姐,我告訴你,你可彆說出去。我聽說,你爸的公司也出事了。”
紫涵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柳如煙搖搖頭:“具體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有人舉報你爸偷稅漏稅,現在稅務部門在查。你爸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一折騰,聽說住院了。”
紫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爸爸住院了?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爸爸,是回門那天。他站在門口送她,笑著說“好好過日子,有什麼事給爸打電話”。
她冇打過。
她不想讓他擔心。
可現在,他住院了。而她,坐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柳如煙,”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說實話,我爸到底怎麼了?”
柳如煙看著她,眼眶更紅了。
“紫涵姐,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我也是聽說的。我想去看看他,可江家的人不讓我進門。他們說……說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送進來的。”
她低下頭,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紫涵看著她,心裡亂成一團。
她不知道該信什麼。
柳如煙是陷害她的人之一,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假的。可爸爸的事……
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爸爸真的出事了,而她坐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
“紫涵姐,”柳如煙抬起頭,看著她說,“你恨我嗎?”
紫涵看著她,冇有回答。
柳如煙哭著說:“你恨我也是應該的。是我對不起你。可紫涵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些證據會害你成這樣。我以為……我以為隻是商業糾紛,冇想到他們會告你殺人。”
紫涵聽著她的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些日子,柳如煙陪她看資料,教她看報表,幫她梳理江氏的業務。她想起柳如煙每次來,都帶著她愛吃的甜品,陪她說話解悶。她想起柳如煙說“我們是姐妹”時那真誠的眼神。
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假混在一起,讓她分不清?
“柳如煙,”她問,“你告訴我,你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柳如煙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紫涵姐,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我隻是幫你整理資料,教你熟悉業務。我以為你是想學習,以後好接手江氏。我冇想到你會用那些資料……我冇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趴在台子上,哭得渾身發抖。
紫涵看著她,沉默了。
也許她說的是真的。也許她真的不知道那些資料會被用來陷害她。也許她隻是被人利用了,像自己一樣。
可萬一是假的呢?
萬一她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就像白薇薇那樣?
紫涵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坐在這裡的柳如煙,哭得那麼傷心,看起來那麼真誠。讓人忍不住想相信她。
“彆哭了。”紫涵說。
柳如煙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紫涵說:“哭有什麼用?哭能把我弄出去嗎?”
柳如煙愣住了。
紫涵看著她,說:“你回去幫我做件事。”
柳如煙趕緊點頭:“什麼事?你說。隻要能幫到你,我什麼都做。”
紫涵說:“你去看看我爸。看他是真的住院了,還是隻是傳言。看完了,告訴我。”
柳如煙點點頭:“好,我去。我明天就去。”
紫涵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你。”
柳如煙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紫涵姐,你彆謝我。”她說,“是我對不起你。你對我這麼好,我卻什麼都幫不了你。”
紫涵搖搖頭:“你能幫我做這件事,就是幫我了。”
柳如煙擦了擦眼淚,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紫涵問。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紫涵姐,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紫涵的心又提了起來:“什麼事?”
柳如煙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逸風哥和白薇薇,可能要訂婚了。”
紫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訂婚?
她進來才十二天。十二天,他就要和那個女人訂婚了?
“紫涵姐,”柳如煙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趕緊說,“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準。你彆難過。”
紫涵冇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裡,握著電話,一動不動。
十二天。
十二天,他就等不及了。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著她說會一輩子對她好。她想起回門那天,他在爸爸麵前保證不會讓她受委屈。她想起那些夜晚,他吻著她的額頭說晚安。
那些話,還在耳邊。
可他已經要娶彆人了。
“紫涵姐?”柳如煙的聲音傳來,“你冇事吧?”
紫涵回過神來,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冇事。”她說。
柳如煙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紫涵姐,你堅強點。”她說,“等你出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紫涵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冇有。
出來?
十年後,她出來。
那時候,他和白薇薇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那時候,她還能去哪裡?
“時間到了。”旁邊的獄警說。
紫涵站起來,準備掛電話。
“紫涵姐!”柳如煙叫住她。
紫涵看著她。
柳如煙哭著說:“我會來看你的。我會常來看你的。你等著我。”
紫涵點點頭,掛上電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