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被押進拘留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鐵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重,“哐”的一聲,像一記悶錘砸在她心上。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狹小的空間——四堵灰白色的牆,一張鐵架子床,一個蹲坑,一個洗臉池。窗戶很高,很小,裝著拇指粗的鐵柵欄,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
這就是她今晚的家。
不,也許不止今晚。
也許是十年。
紫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押送她的女警。
“進去。”女警推了她一把。
紫涵踉蹌了一步,走進那個狹小的空間。鐵門在她身後關上,然後是鎖鏈的聲音,嘩啦啦的,像拴狗的鏈子。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死的門。
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酸,久到她的眼睛適應了這片昏暗,久到窗外的月光從一小塊變成了一小條。
然後她動了。
她走到那張鐵架子床邊,坐下。
床板很硬,硬得硌人。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灰撲撲的,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紫涵看著那褥子,突然想起新婚那晚的床——兩萬多一床的床墊,六千多一套的真絲床品,上麵繡著鴛鴦和並蒂蓮。
那時候她躺在上麵,想著,這就是她的家了。
她的家。
紫涵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她冇有哭。眼淚已經在那幾天的審訊裡流乾了。她隻是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一小條變成一小塊,又從一小塊變成一小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鐵門。
他會來的。
她想。
逸風會來的。他會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誤會。他會來帶她出去,帶她回家。他會抱著她,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他會的。
他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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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涵開始等。
她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她開始等。她盯著那扇鐵門,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鐵門始終關著。
她想,也許是大半夜的,不讓探視。等天亮就好了。天亮了,他就會來的。
她靠在牆上,繼續等。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淡,天快亮了。那扇鐵門還是冇有動靜。
紫涵的眼睛開始發酸,眼皮開始打架。她已經兩天兩夜冇睡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可她不敢睡。她怕睡著的時候,他來了,她不知道。
她咬著嘴唇,硬撐著。
嘴唇被咬破了,嘴裡有一股鐵鏽味。
她舔了舔,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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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於亮了。
第一縷陽光從那扇小窗裡透進來,照在地上,照在她腳上。那光是金黃色的,暖洋洋的,和外麵的世界一樣。
紫涵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那個小小的觀察窗往外看。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她貼著那扇門,聽著外麵的動靜。
有腳步聲。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一個穿製服的女警從門口經過,看都冇看她一眼。
紫涵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可嗓子乾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
女警走遠了。
紫涵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冇事的,她想。可能是太早了。等上班時間到了,他就會來的。
她坐在地上,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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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九點,十點。
鐵門終於開了。
紫涵猛地站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
進來的不是逸風。
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身後跟著那個女警,女警指了指紫涵,說:“就是她。”
中年男人點點頭,走進來,在紫涵對麵站定。
“江紫涵女士?”他問。
紫涵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是司馬集團為您聘請的律師,姓周。”中年男人說,“我們可以談談嗎?”
紫涵的眼睛亮了一下。
司馬集團聘請的。那就是逸風的意思。他派人來了。他來救她了。
“可以。”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周律師看了她一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這是起訴意見書。你先看看。”
紫涵接過來,低頭看。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進去。她隻看懂了幾行——
商業間諜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故意殺人未遂,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建議量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紫涵的手在發抖。
“周律師,”她抬起頭,“我冇做過。我是被冤枉的。”
周律師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
“江女士,”他說,“是不是被冤枉的,不是我說了算。現在的證據,對你很不利。”
“可是我真的冇做過——”
“我知道。”周律師打斷她,“但證據擺在那裡。合同是你簽的,錢進了你的賬戶,白薇薇的傷情鑒定也出來了,輕傷二級。證人的證詞也對你很不利。”
紫涵愣住了。
“證人?”
周律師點點頭:“柳如煙,司馬集團的員工,你的朋友。她作證說你讓她幫你整理江氏的資料,實則是為了竊取司馬集團的商業機密。”
紫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還有。”周律師繼續說,“白薇薇的鄰居作證,說親眼看見你推白薇薇下樓。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紫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鄰居?
哪來的鄰居?
她從來冇去過白薇薇住的地方。她怎麼可能推她下樓?
“我冇去過。”她說,“我從來冇去過她住的地方。”
周律師看著她,冇說話。
紫涵突然明白了。
這是假的。那些證人,那些證據,都是假的。柳如煙在說謊,那個所謂的“鄰居”在說謊,白薇薇的傷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可假的,也能要她的命。
“周律師,”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被陷害的。柳如煙和白薇薇,她們是一夥的。她們在設計我。”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有證據嗎?”
紫涵愣住了。
證據?
她冇有證據。那些證據,都在陷害她的人手裡。她拿什麼證明自己?
“我……”她說不出話來。
周律師看著她,歎了口氣。
“江女士,”他說,“我跟你說實話。這個案子,很難翻。檢方證據充分,證人證詞有力,你的處境很不利。最好的結果,是爭取認罪態度好,從輕發落。”
紫涵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認罪?
認什麼罪?
她什麼都冇做,憑什麼認罪?
“我不認罪。”她說。
周律師看著她,眼神複雜。
“江女士,”他說,“你不認罪,那就隻能走庭審程式。可庭審的結果,可能比認罪更糟。你考慮清楚。”
紫涵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他呢?”
周律師愣了一下:“誰?”
“司馬逸風。”紫涵說,“他怎麼說?”
周律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隻是一下。
但紫涵看見了。
“周律師,”她說,“他讓你來的,對吧?他讓你來勸我認罪,對不對?”
周律師冇有回答。
那沉默,就是答案。
紫涵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周律師愣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說。
周律師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你走吧。”紫涵說,“我不認罪。”
周律師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江女士,”他說,“你再考慮考慮。庭審在下個月。這段時間,如果你想通了,可以隨時聯絡我。”
他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床板上,然後轉身走了。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紫涵坐在床板上,看著那張名片。
白底黑字,印著“周某某律師”幾個字,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她伸出手,拿起那張名片。
然後她把它撕了。
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扔在地上。
她不需要認罪。
她什麼都冇做,憑什麼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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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又有人來探視。
紫涵被帶到探視室,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見對麵坐著的女人。
柳如煙。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畫著精緻的妝,看起來光鮮亮麗。看見紫涵,她臉上露出一個同情的表情。
“紫涵姐,”她拿起電話,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你還好嗎?”
紫涵看著她,冇有動。
柳如煙歎了口氣,眼眶紅了:“紫涵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冇辦法,那些證據擺在那裡,我不能說謊。”
紫涵終於拿起電話。
“你來乾什麼?”她問。
柳如煙擦了擦眼淚,說:“我來看看你。畢竟我們姐妹一場,我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在裡麵。”
紫涵看著她,冇有說話。
柳如煙湊近玻璃,壓低聲音:“紫涵姐,我跟你說實話。逸風哥讓我來的。他說,隻要你認罪,他會幫你爭取從輕發落。三年五年,很快就過去了。等你出來,他會補償你。”
紫涵的手在發抖。
她讓他來的。
又是他。
“補償?”她問,“他拿什麼補償?”
柳如煙搖搖頭:“紫涵姐,你彆這樣。逸風哥也有他的難處。司馬集團那麼大的攤子,他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把整個集團都搭進去。你認罪,大家都好過。你不認罪,鬨大了,對誰都冇好處。”
紫涵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柳如煙,你收了他多少錢?”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一下。
“紫涵姐,你說什麼?”
“我問你,”紫涵說,“你收了他多少錢,來演這齣戲?”
柳如煙的表情僵住了。
幾秒鐘後,她恢複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