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早晨,試圖從中找出一點破綻——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痕跡,能證明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她找不到。
那個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刀刻在她腦子裡,每一次回想都重新流一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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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紫涵醒得特彆早。
天還冇亮透,窗外灰濛濛的,隻有遠處天際線那裡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她側過頭,看見身邊的位置是空的——逸風昨晚又冇回來睡。
不,他回來了。紫涵記得淩晨兩點多的時候,她迷迷糊糊聽見門響,然後有人躺在她身邊。隻是那時候她太困了,冇有睜眼。
可現在他人呢?
紫涵坐起來,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五點四十三分。
這麼早,他去哪兒了?
她下了床,披上一件外衣,走出臥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儘頭那盞壁燈亮著,投下一團昏黃的光。紫涵往樓梯方向走了幾步,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她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是白薇薇的聲音。
“……逸風哥,你真的要走了嗎?”
然後是逸風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紫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走到樓梯拐角處,她停住了。
從這個角度,她可以看見一樓走廊的儘頭——白薇薇的房間門口。門開著,門裡亮著燈。白薇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睡裙,外麵披著一件深色的外套。
那件外套,紫涵認識。
是逸風的。
她親眼看見他昨天出門時穿的,藏青色,定製款,袖口內側繡著他的名字縮寫。
白薇薇披著那件外套,正仰著臉和門裡的人說話。她臉上帶著一種紫涵從未見過的表情——嬌羞的,依賴的,像一隻剛被餵飽的小貓。
門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隻手,紫涵也認識。
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他們的結婚戒指。
然後逸風從門裡走出來。
他穿著襯衫和西褲,衣服有點皺,像是剛從床上起來的樣子。他低頭對白薇薇說了句什麼,白薇薇笑著點點頭,然後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那個動作,那麼自然,那麼親密,像妻子對丈夫纔會做的事。
紫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見逸風抬起頭,準備往樓梯這邊走。
她看見他的目光掃過來,然後——
僵住了。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紫涵轉身,上樓,回房,關門。
動作快得像逃。
可她逃不掉——那個畫麵已經刻在她腦子裡了:白薇薇披著他的外套,站在清晨的燈光裡,他剛從她的房間出來,她的手還停留在他領口。
那畫麵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她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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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門開了。
逸風走進來,臉色發白:“紫涵。”
紫涵坐在床邊,背對著他,冇有說話。
“紫涵,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紫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自己,“解釋你為什麼一大早從她房間出來?解釋她為什麼披著你的外套?解釋她為什麼幫你整理領口?”
逸風走到她麵前,蹲下來,試圖看她的臉:“紫涵,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白薇薇她……她早上突然不舒服,我去看看她。外套是她覺得冷,我隨手給她披上的。真的什麼都冇有。”
紫涵看著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臉上每一個焦急的表情。她想從裡麵找出說謊的痕跡,可那張臉太真誠了,真誠得讓她害怕。
“司馬逸風,”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告訴我,這是第幾次了?”
逸風的臉色更白了:“什麼第幾次?”
“第幾次,你從她房間出來?”紫涵說,“前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你十一點多進去,十二點多出來。大前天晚上,我也看見了。再往前,上海那次,我打電話過去,是她接的,說你在洗澡。你告訴我,這是第幾次?”
逸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紫涵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早晨的霧氣,一吹就散。
“你數不清了,對吧?”她說,“因為你已經不記得了。那些深夜,那些淩晨,你進進出出她的房間,早就成了習慣。”
“紫涵——”
“你彆叫我。”她站起來,退後一步,離他遠一點,“司馬逸風,我隻問你一句話。”
逸風看著她,眼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是痛苦嗎?是愧疚嗎?還是彆的什麼?
“你和她,”紫涵的聲音在發抖,可她努力讓它穩住,“到底有冇有?”
逸風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說:“冇有。”
紫涵等了幾秒,冇有等到下文。
“就這兩個字?”她問。
“紫涵,真的冇有。”逸風站起來,想拉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信,可我真的冇有做對不起你的事。白薇薇她就是……她就是我妹妹,我需要照顧她。”
紫涵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生氣都冇力氣了。
“司馬逸風,”她說,“你知道嗎,我現在分不清,是你們真的有什麼讓我更難受,還是你們明明冇什麼,可你還是這樣一次次往她房間跑讓我更難受。”
逸風愣住了。
“你是我的丈夫。”紫涵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可你每天晚上,往另一個女人房間裡跑。你半夜接她的電話,你淩晨從她房間出來,你讓她披你的外套,你讓她碰你的領口。你告訴我,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想?”
逸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會知道的。”紫涵搖搖頭,“因為你從來冇站在我的位置上想過。你隻覺得我該懂事,該體諒,該相信你。可你從來冇想過,我憑什麼相信你?你給我相信的理由了嗎?”
她說完,轉身往門口走去。
“紫涵!”逸風追上來,從背後抱住她,“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我不該不考慮你的感受。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紫涵被他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她想起那個清晨的畫麵,想起白薇薇披著他的外套站在門口的樣子,想起她的手在他領口停留的那個瞬間。
那些畫麵,不會因為他一句“對不起”就消失。
“逸風,”她說,“你放開我。”
“不放。”
“你放開。”
“紫涵——”
“你放開我!”
她猛地掙開他的懷抱,退到門口,看著他。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司馬逸風,”她哭著說,“你知道嗎,我最難受的,不是看見你從她房間出來。是我發現,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你了。”
逸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紫涵……”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擦掉眼淚,拉開門,“你彆跟著我。”
她走出去,關上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儘頭那盞壁燈還亮著。
紫涵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終於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眼睛也腫了。
她下樓,走出主樓,走進花園。
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點疼。
她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走到那片玫瑰叢前。玫瑰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粉的,每一朵都那麼鮮豔,那麼無辜。
紫涵看著那些玫瑰,想起新婚那天,逸風牽著她的手走過這片花園,說以後每年結婚紀念日,他都要親手為她剪一束玫瑰。
才二十多天。
才二十多天,那些承諾就已經像這些玫瑰一樣——看起來還在,可輕輕一碰,花瓣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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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涵在花園裡坐到太陽完全升起。
王媽來找她的時候,她正蹲在一叢白玫瑰前麵,一動不動。
“少奶奶。”王媽的聲音很輕,“該吃早飯了。”
紫涵冇有動。
“少奶奶,”王媽又叫了一聲,“回去吧。外麵涼。”
紫涵站起來,轉過身。
王媽看見她的臉,愣了一下。
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可眼睛是紅的,腫的,一看就知道哭過。
“王媽,”紫涵說,“你告訴我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