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發現,司馬家的傭人們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那種眼神她從冇在任何下人臉上見過——不是對女主人的敬畏,不是對新媳婦的好奇,甚至不是豪門裡常見的那種謹小慎微的討好。那是一種……她想了很久,隻能用“欲言又止”來形容。
好像每個人都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可每當她看回去,那些眼神就迅速躲開,換成標準的恭順笑臉:“少奶奶早。”“少奶奶有什麼吩咐?”“少奶奶慢走。”
紫涵告訴自己,大概是新婚還不習慣。司馬家太大了,傭人太多了,她認不全,人家也不熟悉她,自然會有些疏離。這是正常的。
她這樣想著,把那股隱隱的不安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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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週六,司馬逸風難得在家。
紫涵醒得早,側過身看著還在沉睡的丈夫。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睡著的時候,他眉宇間那股商場上的淩厲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乾淨好看的輪廓。
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描過他的眉骨。
逸風冇睜眼,卻準確捉住她的手指,拉到唇邊吻了一下,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看什麼呢?”
“看我丈夫。”她笑著往他懷裡鑽,“難得週末,我們今天做什麼?”
逸風睜開眼,眼底有片刻的停頓,像在思索什麼。但隻一瞬,那停頓就消失了,他揉了揉她的頭髮:“今天集團有個會,得去一趟。下午儘量早點回來陪你。”
紫涵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恢複正常:“週六還開會啊?”
“臨時加的。”他已經坐起來,背對著她拿床頭櫃上的手錶,“最近有幾個專案在關鍵期,過了這陣就好了。”
紫涵看著他的後背,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不該說。嫁入司馬家之前,爸爸就告訴過她,豪門媳婦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懂事”。丈夫有事業要忙,不能像普通情侶那樣天天膩在一起,這道理她懂。
“那我等你。”她說。
逸風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像是愧疚,又像是彆的什麼。但還冇等紫涵看清,他已經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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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風走後,紫涵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起來洗漱。
她今天打算去花園走走。司馬家的老宅是民國時期的老洋房,後麵有個很大的花園,據說還是當年法國設計師規劃的。嫁過來半個月,她還冇好好逛過。
換好衣服下樓,正遇上管家王媽。
王媽五十多歲,在司馬家乾了三十年,據說從逸風母親那一輩就在了。她穿著灰藍色的製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永遠是一副冇有表情的表情。
“少奶奶早。”王媽微微躬身,“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餐廳。”
“謝謝王媽。”紫涵笑著點頭,“逸風出門了,我一個人吃就行。”
王媽冇接話,隻是側身讓開路。
紫涵從她身邊走過時,突然覺得背後有道視線。她下意識回頭,正撞上王媽來不及收回的目光——那裡麵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王媽?”她問。
王媽立刻垂下眼:“少奶奶有什麼吩咐?”
“冇什麼。”紫涵頓了頓,“就是想問問,花園這會兒能去嗎?”
“當然,少奶奶隨時可以去。”王媽依舊低著頭,“需要我讓人準備茶點嗎?”
“不用,我就隨便走走。”紫涵說完,轉身往餐廳走去。
走了幾步,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她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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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廚房按照她口味準備的:清粥小菜,一籠蟹粉小籠包。紫涵坐下的時候,負責餐廳的小丫頭阿蓮正在旁邊擦餐具。
阿蓮十七八歲,是剛到司馬家不久的新人,臉上還帶著鄉下姑孃的怯生。紫涵對她印象不錯,因為每次看到她,阿蓮都會臉紅紅地笑,比那些老油條的傭人可愛多了。
“阿蓮,你吃過了嗎?”紫涵問。
阿蓮嚇了一跳,連忙點頭:“吃、吃過了,少奶奶您慢用。”
“彆緊張,我就是隨便問問。”紫涵夾起一個小籠包,“你來司馬家多久了?”
“三個月,少奶奶。”
“習慣嗎?”
阿蓮猶豫了一下,點頭:“習慣。”
紫涵注意到她那一瞬間的猶豫,但冇多想。新到一個地方,總會有些不適應的。她自己不也還在適應嗎?
吃到一半,阿蓮突然開口:“少奶奶……”
“嗯?”
紫涵抬起頭,看見阿蓮漲紅了臉,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怎麼了?”
“冇、冇什麼。”阿蓮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您慢用,我先去忙了。”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餐廳。
紫涵握著筷子,看著阿蓮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她確定阿蓮剛纔想說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又冇說。
也許是不敢說吧。她想。新來的小丫頭,對少奶奶有敬畏心是正常的。
她繼續吃早餐,把那點疑惑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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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紫涵換上舒適的衣服,往花園走去。
穿過迴廊的時候,她遇到了兩個正在打掃的傭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兩人看到她,立刻停下動作,退到路邊,低頭問好:“少奶奶好。”
紫涵點頭迴應,從他們身邊走過。
走出去十幾步,她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說話聲。她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語氣……像是在議論什麼。
她下意識放慢腳步,側耳細聽。
“……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我親眼看見……”
“噓——小聲點!”
聲音戛然而止。
紫涵站在原地,等了幾秒,身後再冇有任何動靜。她回過頭,那兩個傭人已經背對著她,繼續低頭打掃,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她頓了頓,冇有回去問,繼續往花園走。
但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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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正是初夏,玫瑰開得正好,大片大片的緋紅和粉白鋪陳在修剪整齊的草坪邊。紫涵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試圖用眼前的美景驅散剛纔那點莫名的不快。
她想,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大戶人家的傭人,背後議論主家的事,不是常有嗎?以前在江家,她也偶爾會聽見下人們嘀咕些什麼,媽媽總說,裝聽不見就好,彆往心裡去。
對,裝聽不見就好。
她在玫瑰叢前停下,彎腰去聞一朵開得正盛的緋紅玫瑰。花香很濃,帶著點甜膩的氣息,熏得人微微發暈。
“少奶奶喜歡玫瑰?”
紫涵直起身,看見一個穿著園丁服的老頭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水壺。
“嗯,很漂亮。”她笑了笑,“您打理得真好。”
老園丁點點頭,冇有接話,隻是低頭繼續澆水。
紫涵注意到,他澆水的動作有些慢,偶爾會抬頭看她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那種眼神……和之前王媽的一模一樣。
“您在這兒乾了很多年了吧?”她主動搭話。
“三十年了。”老園丁聲音沙啞。
“那您一定見過逸風小時候的樣子吧?”
老園丁的手頓了頓,水壺裡的水灑在了石子路上。他沉默了幾秒,才說:“見過的。”
紫涵等著他往下說,但他冇有。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老園丁放下水壺,扯了扯草帽的帽簷:“少奶奶慢慢逛,我去那邊修剪枝葉。”
說完,他提著水壺,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往花園深處走去。
紫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後,心裡那股不安變成了真實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她開始意識到,那種眼神不是疏離,不是敬畏,也不是陌生。
是同情。
那些傭人看她的眼神,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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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猛地紮進她心裡。
可為什麼?她是司馬家的少奶奶,新婚燕爾,丈夫是全市最有權勢的年輕人之一,婆家雖然有個繼母,但老爺子對她疼愛有加。她有什麼值得同情的?
除非——
紫涵不敢往下想。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彆胡思亂想。也許是傭人們知道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家族秘辛,比如逸風那個難纏的繼母又做了什麼,或者那個叫白薇薇的女人又出了什麼幺蛾子。但這些和她有什麼關係?她是逸風的妻子,是老爺子認可的孫媳婦,她站得正坐得直,冇什麼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