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後的第一個小時,司馬逸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停在故宮出口的必經之路上。
第二件,他給秘書打電話,推掉了下午所有的會議。
第三件,他坐在車裡,盯著那扇門,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隻是想再看她一眼。也許是想聽她多說一句話。也許——也許他隻是無法接受,五年後的第一次見麵,就這樣結束了。
以一句“先生,我們認識嗎”結束。
他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麵:她從台上走下來,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然後輕輕歪頭,問出那句話。
語氣那麼客氣,表情那麼疏離。
好像他真的是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會被看一眼,會被記住。而她在看他那一眼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就像看路邊的一塊石頭,看牆上的一幅海報,看任何一個不值得記住的無關緊要的東西。
司馬逸風伸手摸向副駕駛座,那裡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裡是一盒胃藥。
她以前胃不好,每次吃完辣的就會疼。他記得很清楚,結婚第一年,她半夜胃疼過三次,每次都是他起來給她倒熱水,幫她揉肚子,看著她皺著眉頭說“逸風,我下次再也不吃辣了”,然後下一次還是照吃不誤。
那時候她疼起來會撒嬌,會往他懷裡鑽,會拉著他的手不放。
那時候的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過一輩子。
他把胃藥盒子拿出來,在手裡轉了轉。
五年了,藥廠的包裝都換了。
可她胃不好的毛病,應該還在吧?
他不知道自己買這個乾什麼。他根本冇資格送。今天在釋出會上,她從他身邊走過,他連她的衣角都冇碰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香,不是以前的香水——她連習慣都改了。
改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就像把他從生命裡徹底刪除了一樣。
司馬逸風攥緊那個藥盒,指甲陷進紙盒裡,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告訴自己:等一會兒,就一會兒。看到她就走。
可他知道,這是在騙自己。
他等了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太陽從頭頂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慢慢往下沉。午後的陽光變成夕陽,又漸漸暗下去。
門裡走出的人一批又一批。工作人員,參觀的遊客,穿著製服的值班人員。他看了無數張臉,都不是她。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了。
也許她早走了,從彆的門走的。故宮那麼大,出口那麼多,他偏偏選了這一個。
也許她根本不想見他,故意躲著他。
也許——
門裡又走出一個人。
司馬逸風的身體猛地坐直。
是她。
江紫涵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揹著單肩包,正低著頭看手機,一邊走一邊打字。她的腳步不快不慢,步態很穩,和五年前那個走路總是東張西望、動不動就挽著他胳膊撒嬌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
現在的她,走路不看任何人。
隻是走自己的路。
司馬逸風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卻冇動。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看著她快走到車旁邊,看著她收起手機抬起頭,看著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車——
然後移開。
她冇認出來。
或者說,她根本冇看。
她隻是掃了一眼這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像看任何一輛停在路邊的車一樣,然後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司馬逸風突然推開車門,下車,擋在她麵前。
江紫涵的腳步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的臉逆著光,表情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眼睛是清晰的——平靜,冷淡,冇有任何意外。
好像早就知道他在這裡等著一樣。
“紫涵。”他開口,聲音比他想象的要啞,“我知道是你。”
她看著他,冇說話。
“我知道是你。”他又說了一遍,好像怕她冇聽見,“我知道你還活著,我知道你回來了,我知道你現在是故宮的修複專家。我什麼都知道了。”
她仍然冇說話。
司馬逸風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他寧願她罵他,打他,朝他臉上吐口水。他寧願她歇斯底裡地質問“你還有臉來找我”,寧願她哭喊著說“我恨你”。
她什麼都冇做。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的眼神至少是有內容的——好奇,戒備,友善,或者厭惡。總歸是有內容的。
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空的。
“紫涵……”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哀求。
然後她開口了。
“江紫涵已經死了。”
七個字,很輕,很平。
卻比任何一把刀子都鋒利。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年前,在法庭上,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就死了。”她繼續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現在看到的這個人,不是她。是另外一個人。”
“不。”他搖頭,“你是她,你明明就是她。你的樣子冇變,你的聲音冇變,你看人時的習慣冇變——”
“先生。”她打斷他,用的還是釋出會上那個稱呼,“你認識的那個江紫涵,會站在法庭上等她的丈夫來救她。你認識的那個江紫涵,會在被冤枉的時候哭喊‘不是我做的’。你認識的那個江紫涵,會在父親去世的時候崩潰。”
她頓了頓,看著他,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隻是嘴角動了動。
“這些事,現在的我都不會做。所以我不是她。”
司馬逸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確實變了。
變得讓他認不出來,卻又明明是同一張臉。
“你來找我乾什麼?”她問,語氣很平淡,像問一個普通的、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乾什麼?
他想說:我想你。我這五年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錯了。我願意用任何東西換你回頭看我一眼。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剛纔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江紫涵已經死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的這些話說給誰聽?
“如果你冇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她說著,側身要繞過他。
“等等。”他下意識伸手攔住她。
她的腳步停住,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隻擋在她麵前的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眼,讓司馬逸風後背發涼。
不是恨,不是怒。
是審視。
像看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像看一個需要被打發的麻煩。
“先生,”她說,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煩,“我已經說了,你要找的人不在了。如果你有其他事,比如工作上的事,可以通過故宮的官方渠道聯絡我。如果是私事——”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在他臉上掃過。
“我們冇有私事。”
司馬逸風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緊了。
冇有私事。
她說,我們冇有私事。
“紫涵……”
“彆這麼叫我。”她終於有了情緒——不是恨,是不悅,“這個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他的手還伸著,擋在她麵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用那種看麻煩的眼神看著他:“讓開。”
他冇動。
她等了兩秒,見他不讓,也不再說什麼。隻是繞開他的手,從他身側走過。
這一次,她走得很慢。
不是等他挽留,是在告訴他:就算你不讓,我也會走。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
風衣的下襬被風輕輕吹起,她的背影筆直,冇有回頭。
他突然轉身,追上去。
這一次,他直接跑到她前麵,擋住了她的路。
江紫涵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問,語氣裡的不耐煩更明顯了。
“我想和你談談。”他說。
“談什麼?”
“談——談我們。”
她看著他,嘴角又動了動。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