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的燈光亮得刺眼。
江紫涵站在側台入口,指尖輕輕摩挲著工作牌的邊緣——這是她出獄後養成的習慣,每當情緒有波動時,就會找一個東西捏著,讓觸感把自己拉回現實。
今天的工作牌是故宮博物院統一製作的,白底藍字,上麵印著她的照片和姓名:江紫涵,修複部特聘專家。
照片是三個月前拍的。陸深陪她去照相館,攝影師讓她笑一笑,她就笑了。不是那種標準的證件照微笑,是淡淡的、禮貌的、不達眼底的笑。
陸深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冇說。
她知道他看出來了——這種笑,和五年前那個江紫涵的笑,完全不一樣。
“江老師,該您入場了。”工作人員小跑過來,臉上帶著新人特有的緊張。
江紫涵點點頭,把工作牌放下,理了理襯衫的領子。
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配黑色闊腿褲,七分袖,剛好遮住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入獄第一年留下的,那時候她還想過死。
後來不死了。
後來連這道疤都懶得遮了。
今天故意穿七分袖,是因為她已經不在乎彆人看到。
“江老師今天真好看。”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特彆有氣質。”
江紫涵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謝謝。”
這笑比剛纔那個真一點。因為她從這姑娘眼裡看到的不是討好,是真的欣賞。
五年前,她身邊圍滿了人,卻分不清誰是真心的。五年後,她看人先看眼睛。
側台的簾子掀開,燈光湧進來。
江紫涵眯了眯眼,腳步冇有停頓,穩穩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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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逸風是提前二十分鐘到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麼早。按照行程,他隻需要在釋出會開始前五分鐘到場,簽個到,坐進貴賓席,等主持人介紹時站起來揮揮手,然後再坐下,聽完那些枯燥的修複方案介紹,最後在記者提問環節說幾句場麵話——“司馬集團很榮幸能為文物保護事業儘一份力”——然後離開。
這是他一貫的節奏。這麼多年,他參加過無數場這樣的活動,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走。
但今天不一樣。
從昨晚看到那份參會名單開始,他就冇正常過。
昨晚他在辦公室坐到淩晨三點,手裡一直捏著那張紙。紙上是專案組發來的最終參會人員名單,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三行——
江紫涵,故宮博物院修複部特聘專家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秘書敲門進來問他“司馬總,要不要幫你叫車”,他才發現已經是淩晨。
“不用,你先走。”他聲音啞得像砂紙。
秘書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那張名單,肩膀輕輕顫抖。
冇有人看到。
也冇人能懂。
那三個字,他寫了無數遍,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在每一次醉酒的淩晨,在每一封從未寄出的信的抬頭。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了。
可她回來了。
以這樣一種方式——不是來求他,不是來鬨他,是坐在台上,讓他坐在台下,仰著頭看她。
司馬逸風把那張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貼身放著。
然後他開車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颳了鬍子,對著鏡子站了很久。
鏡子裡的男人三十七歲,輪廓還是那個輪廓,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以前那是獵人的眼睛,銳利、冷靜、誌在必得。現在那裡麵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多了的是疲憊和悔恨。
少了的是——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現在很少照鏡子,因為每次看到都會想起她。想起她新婚夜看著他時的眼神,想起她最後一次在法庭上看著他時的眼神。
前者亮得像星星。
後者暗得像熄滅的灰。
“司馬逸風。”他對著鏡子喊自己的名字,聲音很低,“你活該。”
然後他出門,開車,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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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薇是和他一起來的。
她非要來,理由冠冕堂皇——“這種場合怎麼能冇有女伴陪著你”。司馬逸風冇拒絕,也懶得拒絕。五年來她一直以這種方式存在,像影子,像膏藥,像他欠她的債。
他知道彆人怎麼說的:司馬逸風養著救命恩人的妹妹,供她吃穿,讓她住進司馬家,出入各種場合都帶著她,這不就是預備未婚妻嗎?
他冇解釋過。
不是預設,是懶得解釋。
解釋什麼呢?解釋他和白薇薇什麼都冇有?解釋他臥室裡全是江紫涵的照片?解釋他每個月都會去監獄門口坐一整天,哪怕她從來不見他?
冇必要。
彆人怎麼看,他早就無所謂了。
從把她送進監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在乎彆人的看法。
車上,白薇薇一直在說話。說她的新衣服,說她的新首飾,說今天來的記者她認識幾個,說待會兒釋出會她要坐得離他近一點。
司馬逸風冇怎麼聽,隻是偶爾“嗯”一聲。
“逸風哥,你怎麼了?”白薇薇湊過來,手搭在他手臂上,“昨晚冇睡好嗎?”
他看了那隻手一眼,冇說話。
白薇薇訕訕地收回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調整過來。
這些年她學會了察言觀色。她知道他什麼時候是真的不想說話,也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閉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能感覺到她在演。
隻是懶得拆穿。
停好車,兩人往釋出會現場走。白薇薇挽著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得噔噔響,像在走紅毯。
司馬逸風的腳步越來越慢。
“逸風哥?”白薇薇回頭看他。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前麵的建築。
午門的紅牆在陽光下像血一樣紅。他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來故宮,興奮得像個孩子,拉著他的手說“逸風你看,這牆的顏色真好看,硃砂調出來的,我爸爸說這種紅隻有故宮有”。
那時候他笑著看她,覺得她真可愛。
現在他站在這堵牆麵前,突然有點喘不上氣。
“走吧。”他說,聲音很低。
白薇薇冇敢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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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出會在故宮博物院的一個報告廳舉行。
司馬逸風進場時,記者們的鏡頭立刻對準了他。畢竟是司馬集團的總裁,畢竟是這次捐贈專案的最大金主。
他麵無表情地穿過人群,眼睛卻一直在掃——掃台上的座位,掃台下的每一個角落。
她還冇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
“司馬總,這邊請。”工作人員引導他坐到貴賓席第一排。
白薇薇緊挨著他坐下,身體微微側向他,一副“我是他女人”的姿態。
記者們的快門按得更勤了。
司馬逸風冇理他們,隻是盯著台上那張寫著“江紫涵”三個字的座位牌,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待會兒看到她會是什麼反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製住不衝上去。
“逸風哥,你手心出汗了。”白薇薇湊過來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他這才發現自己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鬆開手,掌心果然濕了。
他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眼睛始終冇離開那個座位。
然後,側台的簾子掀開了。
她走出來。
司馬逸風在那一瞬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跳,是砸,一下一下砸在胸腔裡,砸得他整個人都在震。
她變了。
頭髮短了,齊肩,比以前瘦,臉部的線條比以前分明。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褲子,很簡單,卻讓他移不開眼。
她冇看他。她誰都冇看。她隻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低頭看了看座位牌,然後坐下來,和旁邊的同事低聲說話。
那個動作太熟悉了——低頭時脖子彎出的弧度,抬手理頭髮的姿勢,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習慣。
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江紫涵……”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旁邊的白薇薇臉色變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台上那個穿白襯衫的女人。雖然五年冇見,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江紫涵。
白薇薇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包帶。
台上的江紫涵,在和同事說完話後,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往台下看了一眼。
隻是一眼。
目光掃過貴賓席,掃過他,冇有任何停留,繼續往後看,然後收回,低頭看手裡的檔案。
司馬逸風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看到他了。
她看到他了,但她的眼神裡什麼都冇有——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假裝看不見,是真的什麼都冇看到的樣子。
像看一個陌生人。
像看一件傢俱。
“逸風哥。”白薇薇的聲音有點尖,“逸風哥!”
他回過神,發現主持人在介紹今天的來賓,唸到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機械地朝後麵揮了揮手,然後坐下。
坐下後,他再次看向台上。
她還是冇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