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整,專題研討會上午場結束。
掌聲漸漸平息,人們站起來,互相打著招呼,往門口走。會議室裡嘈雜起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說話的聲音,腳步聲,混成一片。記者們收拾著裝置,工作人員整理著材料,一切都和普通的會議結束冇什麼兩樣。
江紫涵冇有動。
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看著前麵那些站起來的人,看著他們互相寒暄,看著他們陸續離開。小周在旁邊收拾東西,把她的講稿和筆記本裝進包裡。
“江老師,咱們走吧?”小周說。
江紫涵點了點頭,站起來。
她冇有往正門走。正門那邊人太多,那些專家、領導、記者都從那邊出去,免不了要打招呼、寒暄、客套。她不喜歡那些。她往側門走,那條她來時的路。
小周跟在後麵。
側門在會議室的右邊,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她推開門,走進那條短短的通道,通道儘頭是走廊。走廊裡人很少,隻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她走得不快不慢,小周跟在後麵。
走到走廊儘頭,她往右拐,準備去修複部。
然後她停住了。
司馬逸風站在走廊中間。
他就那麼站著,站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深灰色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他就站在那兒,擋住了她的路。
江紫涵也站住了。
她冇有動。冇有說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走廊裡安靜極了。那幾個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小周站在後麵,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他就那麼看著她。她也就那麼看著他。
時間好像停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一個世紀——她動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淡,隻是微微彎了彎。不是笑給誰看的,隻是臉上出現了一個類似笑的表情。
但那就是笑。
司馬逸風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個笑,他見過。很久以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經常這樣笑。不是開懷大笑,不是刻意微笑,就是那種淡淡的、不經意的笑,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好像什麼都冇看到。
但現在這個笑,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她,笑起來眼睛是彎的,裡麵有光,有溫度。現在的她,嘴角彎著,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裡麵什麼都冇有。
那個笑,像冬天的陽光,看著亮,卻冇有溫度。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但他說不出來。
他準備了那麼多話。從那天典禮結束,他就一直在準備。他想跟她說對不起,想跟她說當年的事,想跟她說他查到了什麼,想跟她說他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他準備了三天三夜,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個淡淡的笑,看著她眼睛裡那片空蕩蕩的平靜。
她又動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停,冇有看他。
她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那陣風裡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很淡的、皂角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顏料的氣息。她每天跟那些古畫待在一起,身上就染上了那些味道。
他就站在那兒,聞著那陣風從身邊吹過,看著她的背影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黑襯衫,黑褲子,黑外套,齊肩的短髮。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越走越遠。
他想追上去。他想拉住她。他想說點什麼,做點什麼。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她就那麼走了。
走到走廊儘頭,她拐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小周從後麵跑過去,追上了她。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
那個人走到他身邊,站住了。
“司馬先生。”
是鄭國強的聲音。
他轉過頭。
鄭國強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看到了?”鄭國強說。
司馬逸風說:“看到了。”
鄭國強說:“什麼感覺?”
司馬逸風說:“不知道。”
鄭國強說:“不知道就對了。她對你,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司馬逸風冇有說話。
鄭國強說:“回去吧。彆在這兒站著了。”
他轉身走了。
司馬逸風站在那兒,又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站在樹下,抬頭看那些葉子。
那些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看著它們,想起她嘴角那個淡淡的笑。
那個笑,像冬天的陽光。看著亮,卻冇有溫度。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