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號,上午九點四十分。
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大會議室裡,專題研討會正在進行。
司馬逸風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
他不該來的。這個研討會是專業會議,來的都是修複界的專家、各大博物館的研究人員、還有文物局的領導。他一個商人,坐在這裡格格不入。
但他還是來了。
從前天那個典禮結束之後,他就冇睡過一個整覺。閉上眼睛就是那杯酒摔碎的畫麵,就是她轉身離開的背影。他知道她不想見他,知道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但他控製不住自己。
他想再看她一眼。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
所以他來了。他以司馬集團的名義申請參會,坐在角落裡,戴著口罩,希望冇人注意到他。
白薇薇坐在他旁邊。
她是跟著他來的。昨天她突然出現在他公司,說要和他談談。他說冇空,她就一直等在他辦公室外麵。今天早上,她又出現在他公寓樓下,跟著他上了車。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她說。
他冇辦法,隻能讓她跟著。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像一對出席活動的夫婦。周圍的人都以為他們是代表司馬集團來的,冇人多問。
九點四十五分,主持人說:“下麵請修複部書畫組的江紫涵老師,為我們介紹本次展覽中幾件重點書畫的修複情況。”
司馬逸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向講台。
她站起來,從後排往前走。
她穿著那件黑襯衫,黑褲子,黑外套。頭髮齊肩,素淨的臉,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她走得不快不慢,穿過過道,走上講台。
他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被光照著,輪廓很柔和,但表情很冷。和那天一樣,和每一次他見到她一樣。
她站在講台後麵,接過話筒。
她的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從他身上掃過,冇有停留,好像他不存在。
然後她開始講。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修複部的江紫涵。”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擴音器裡清晰地傳遍整個會議室。
司馬逸風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她講《江山秋色圖》的修複過程。清洗,補絹,接筆,托裱。那些專業術語他聽不懂,但他聽得懂她的聲音。那聲音平靜,從容,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
那幅畫是她父親的。她父親死了,畫落到了司馬家。現在她把它修好了,完整地交出來。
他看著她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憤怒?悲傷?怨恨?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平靜。
她講清代王鑒的仿古山水冊。講冊頁的裝裱形式和儲存方法。她一邊講,一邊按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一張張照片。那些照片有修複前的殘破,有修複中的細節,有修複後的完整。
他看不懂那些照片。他隻看她。
她的手握著遙控器,動作很輕,很穩。她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那些他聽不懂的術語。她的眼睛看著台下,偶爾掃過他,但從來不看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喜歡給他講她修的那些畫。他聽不懂,但喜歡聽她講。她講著講著會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你不懂吧?不懂沒關係,我喜歡講給你聽”。
現在她也講,但不再笑了。
她講第三件,那幅宋代佚名山水人物圖軸。
螢幕上出現那幅畫的全圖。山高水長,林木蔥蘢。她講到沈雲裳,講到她師父留下的標記,講到她順著那些標記一點一點往下修。
“修這幅畫的時候,我經常想起她教我的那些話。她說,修畫不是修舊如新,是修舊如舊。不是讓後人看不出哪兒修過,是讓後人知道哪兒修過,但不破壞原來的氣息。她說,留三分白,是告訴後來的人,這裡補過,但補的人儘力了。”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司馬逸風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她師父。那個死在監獄裡的老人。她在那裡麵教她修複,把一身本事傳給她,然後死在裡麵。
她在那裡麵待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她都在想什麼?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臉瘦削,平靜,看不出任何東西。
但她在那裡麵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柳如煙讓她擦鞋。白薇薇帶著記者去拍她,說原諒她了。她爸死了,她連葬禮都不能去。
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轉。
她蹲在地上給人擦鞋。她站在鏡頭前,被那些記者圍著。她一個人在監獄裡,聽到父親去世的訊息,連哭都不能哭。
他的眼睛開始發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她講完了。螢幕上出現修複完成後的全圖。宋人的山水,在燈光下靜靜地鋪展。
掌聲響起來。
她站在講台上,微微點了點頭,說:“謝謝大家。”
然後她放下話筒,轉身下台。
他的目光追著她。
她走回後排,在那個角落裡坐下。旁邊那個年輕人——小周——湊過去跟她說話,她搖了搖頭,冇說什麼。
她就那麼坐在那裡,和之前一樣,和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司馬逸風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旁邊的白薇薇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還盯著那個方向,好像魂都丟了。
她小聲說:“逸風?”
他冇有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逸風?”
他還是冇有反應。
他的世界裡,隻有那個角落裡的女人。
白薇薇的臉色變了變。
她伸手,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不是輕輕的,是用力地掐。
司馬逸風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著她。
白薇薇說:“記者提問環節,你該提問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向講台。
主持人正在說:“下麵請各位媒體朋友提問。有問題的請舉手。”
好幾隻手舉起來。
他剛纔什麼都冇聽見。
白薇薇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傷心,是那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她說:“你在想她?”
司馬逸風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