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大會議室裡,一場專題研討會正在舉行。
這是“千年文脈”大展的配套活動之一,邀請故宮的修複專家們向同行和媒體介紹這次展覽中文物的修複過程和技術要點。會議九點開始,預計持續一整天,上午是書畫修複專場,下午是器物和其他門類。
江紫涵是上午的第三個發言者。
她坐在會議室後排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講稿,但冇有看。那些內容她早就爛熟於心——修複的過程,遇到的困難,采用的方法,最後的效果。三個多月的工作,濃縮成十五分鐘的發言。
小周坐在她旁邊,緊張得不停地搓手。
“江老師,您緊張嗎?”他小聲問。
江紫涵說:“不緊張。”
小周說:“我緊張。我坐這兒都緊張。”
江紫涵說:“那你出去等?”
小周說:“不不不,我要聽您講。”
江紫涵冇說話,繼續看著講台。
講台上,第二個發言者正在收尾。那是器物組的一位老師,講的是幾件瓷器的修複。下麵的聽眾裡有故宮的同事,有外麵來的專家,還有一排記者,正在拍照記錄。
九點四十五分,那位老師講完了。掌聲響起,他鞠躬下台。
主持人走到講台中間,拿著話筒說:“下麵請修複部書畫組的江紫涵老師,為我們介紹本次展覽中幾件重點書畫的修複情況。江老師是故宮最年輕的修複專家,師從已故的沈雲裳先生。這次她負責修複了包括宋代佚名山水在內的多件重要藏品。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
江紫涵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往講台走。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襯衫,黑褲子,黑外套。頭髮齊肩,素淨的臉,什麼都冇抹。走在過道裡,兩邊的人都在看她,有好奇的,有欣賞的,有打量的。她的目光平視前方,冇有任何表情。
走上講台,她接過話筒,站在講台後麵。
台下黑壓壓一片,坐滿了人。第一排是陳敏、鄭國強、韓大明,還有幾個文物局的領導。第二排是各大博物館的專家。後麵幾排是故宮的同事和媒體。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她看到了陸深。他坐在那兒,朝她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冇有停留。
然後她開始講。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修複部的江紫涵。”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擴音器裡清晰地傳遍整個會議室。
“今天我要介紹的,是本次展覽中修複的三件重點書畫。第一件,是明代佚名的《江山秋色圖》;第二件,是清代王鑒的仿古山水冊;第三件,是宋代佚名的山水人物圖軸。”
她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身後的投影螢幕上出現了第一件文物的圖片。
“先看《江山秋色圖》。這幅畫是絹本設色,縱三十二厘米,橫四百五十八厘米。入藏時儲存狀況較差,主要問題有三處:一是通幅有不同程度的水漬和黴斑,二是中段有一道橫向撕裂,長約十五厘米,三是左下角有區域性絹本老化,出現酥粉現象。”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每一個術語都說得準確無誤。
台下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記者們的鏡頭對著她,閃光燈偶爾閃一下。她冇有任何反應,繼續講。
“修複的第一步是清洗。我們采用了傳統的溫水淋洗法,配合少量中性清洗劑,分割槽域進行。水漬和黴斑去除後,畫心原來的色彩顯露出來,比我們預想的要好。”
她又按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清洗前後的對比圖。
“大家可以看左邊這張,是清洗前的區域性,水漬很明顯,整個畫麵發灰。右邊這張是清洗後的同一區域性,色彩飽和度和層次感都有明顯提升。”
台下有人點頭。
“第二步是補絹。撕裂處需要填補,我們選擇了同時代、同材質的舊絹。這種舊絹來自故宮的庫存,是幾十年前從其他殘損文物上裁下的邊角料。選材時要注意經緯密度和顏色,儘量接近原作。”
螢幕上出現了補絹過程的照片。照片上,她的手正在把一小塊舊絹貼在撕裂處,動作很輕,很慢。
“補絹完成後,第三步是接筆。撕裂處的線條需要重新連線,缺失的部分需要補畫。這裡最難的是山水畫的皴法。原作的皴法是典型的明代浙派風格,用筆剛勁,墨色變化豐富。我們在接筆時,儘量模仿原作的筆意,但也不強求完全一致。接筆的原則是‘遠看無痕,近看有跡’,既恢複畫麵的完整性,又尊重原作的曆史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