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北京,傍晚的風裡還帶著涼意。
江紫涵坐在南房的修複台前,手裡握著那支用了三個月的毛筆。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消失,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最後整個院子都暗下來。
她冇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看著那幅宋畫。
今天下午白薇薇說的那些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有人在查這件事。那個人不是警察,不是司馬逸風,不是陸深。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在司馬家很多年,知道所有事。”
“他可能會對你不利。”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想乾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查這些事。
但她知道,不管是誰,她都不怕。
她已經在最黑暗的地方待了五年。還有什麼可怕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暮色中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兩棵光禿禿的樹像兩個沉默的人,站在那裡陪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鎖門,離開。
走出神武門,陸深已經等在老地方。
看到她出來,他走過來,冇有說話,隻是接過她手裡的包,和她並肩往前走。
筒子河邊的路燈亮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河麵上結的薄冰已經化了,水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波紋。
走了一會兒,陸深說:“還在想白薇薇的事?”
江紫涵說:“嗯。”
陸深說:“她說的那個人,我會查。”
江紫涵說:“你小心點。”
陸深說:“放心。”
走到樓下,陸深說:“上去吧。明天我來接你。”
江紫涵說:“好。”
她上樓,開門,進屋,站在窗前。
看著陸深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她想起下午的事。
白薇薇坐在咖啡館裡,眼淚掉下來的樣子。她說“我不想再害你了”。她說“恨你有什麼用”。
江紫涵不知道那些話是真是假。但她知道,白薇薇說那個人存在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真實的恐懼。
那個人是誰?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去洗漱,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那幅宋畫。那塊石頭,她今天修完了。現在整幅畫隻剩下最後一點點,明天就能全部完成。
她希望明天能早點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三月二十八號。
天氣很好,陽光燦爛,萬裡無雲。北京難得有這麼好的天,空氣裡都是春天的味道。
江紫涵七點二十到故宮。走到西華門的時候,保安笑著說:“江老師,今天天氣真好啊。”
江紫涵說:“是啊。”
保安說:“聽說今天有領導來視察?”
江紫涵說:“不知道。”
她走進去,走過那條青磚路,走進修複部。
院子裡,韓大明又站在那兩棵石榴樹下。今天他冇有看樹,而是在看她。
“來了?”他說。
江紫涵說:“韓老師早。”
韓大明說:“今天有領導來。”
江紫涵說:“聽說了。”
韓大明說:“你彆管那些。修你的畫。”
江紫涵說:“好。”
她走進南房,在修複台前坐下,把那幅宋畫的布揭開。
最後一點了。
畫的最右下角,有一小塊顏色褪得厲害。那是山腳的一塊石頭,原來應該是青色的,現在隻剩一點淡淡的痕跡。她得把那塊顏色補上。
她拿出顏料,一點一點地調。石青,石綠,一點點赭石。沈奶奶教過她,宋人畫石頭,要青中有綠,綠中有赭,不能太豔,不能太素。
她調了很久,才調出滿意的顏色。
然後拿起筆,蘸了顏料,懸在畫麵上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畫上,落在她握筆的手上。
她落下筆。
一筆,兩筆,三筆。
慢慢的,穩穩的,不急不躁。
窗外有人在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去去。那些都和她沒關係。
她隻有這幅畫。
十點多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很多人走過來,腳步聲雜遝,還有人在說話。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院子門口。
江紫涵冇有抬頭。她繼續修那塊石頭。
門被推開了。
小周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江老師!領導來了!還有記者!還有……”
他說到一半,看到江紫涵還在低頭乾活,聲音卡住了。
門外,一群人湧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陳敏,後麵跟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一看就是大領導。再後麵是鄭國強,還有幾個故宮的工作人員。再後麵是一群記者,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閃光燈已經亮起來了。
陳敏笑著說:“各位領導,這是我們修複部。這些專家,都是我們故宮的寶貝。”
領導們點頭,四處看著,對那些掛在牆上的畫指指點點。
有人問:“這些畫都是修複的嗎?”
陳敏說:“對。有些已經修好了,有些正在修。”
領導說:“那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江紫涵身上。
江紫涵坐在修複台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筆,一動不動。她冇有回頭,冇有站起來,冇有任何反應。
陳敏笑著說:“那是江紫涵老師,我們最年輕的修複專家。她正在修一幅宋畫。”
領導說:“宋畫?能看看嗎?”
陳敏走過來,站在江紫涵身邊,輕聲說:“江老師,領導想看看這幅畫。”
江紫涵冇有抬頭,說:“還冇修完。”
陳敏愣了一下。
旁邊的領導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說:“這位老師很敬業啊。好,不打擾,不打擾。”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人群跟著他移動。記者們的鏡頭也跟著他移動。
但有一批記者,被另一個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個人站在院子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精緻的妝容,得體的微笑。
白薇薇。
她怎麼來了?
記者們愣了一下,然後圍上去。
“白小姐,您今天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白小姐,您和司馬先生的婚期定了嗎?”
“白小姐,聽說您最近經常來故宮?”
白薇薇笑著,不說話,隻是站在那兒。
然後,另一個人出現在院子門口。
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深灰色領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