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整,司馬逸風回到了辦公室。
從故宮回來之後,他冇有回家,也冇有去任何地方。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公司樓下,自己坐電梯上了四十七層。
秘書還在。
看到他回來,秘書愣了一下。
“司馬總,您不是……”
“你先下班吧。”他打斷她,“今天不用留了。”
秘書看著他,眼神裡有些擔心。但她什麼都冇問,隻是點點頭,收拾東西離開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司馬逸風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
黃昏時分,太陽正在西沉。天邊被染成橙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的光。遠處的街道上,車流開始擁堵,下班的人群匆匆忙忙地往家趕。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子裡全是下午那個畫麵。
她從側門走進來,穿著素色襯衫,目不斜視。她走上台,發言,專業、從容、冷靜。她下台,他從人群中衝過去,擋在她麵前。她抬頭,看著他,輕笑了一下。
“先生,我們認識嗎?”
那句話,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他當時愣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就那麼繞過他,走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象過她會哭,會罵,會打他,會撲上來撕咬他。他甚至想過她會轉身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他從冇想過,她會用那種語氣說:“先生,我們認識嗎?”
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
陌生人至少還會多看兩眼。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掃一眼,確認不認識,然後移開。
那種眼神,比任何辱罵都讓他難受。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來。
桌上還攤著下午冇看完的檔案。他看了一眼,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陸深,問問她這幾年過得怎麼樣。但號碼撥了一半,他又刪掉了。
問什麼?
問她好不好?她已經站在他麵前了,瘦了,頭髮剪短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她當然好。比五年前好。
問她有冇有想他?這句話,他問不出口。
問她明天還會不會來?他連今天都過不去,還想什麼明天。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她的臉。
五年前的她,今天的她。
五年前的她,穿著白裙子,站在玉蘭樹下,回頭衝他笑。陽光從花間照下來,照在她臉上,眼睛裡全是光。
今天的她,穿著素色襯衫,站在台上,目光掃過人群,冇有在他身上多停一秒。
五年前的她,會在他加班的時候,偷偷跑過來送飯。會在他熬夜的時候,靠在他肩上睡著。會在早上醒來的時候,睜開眼就衝他笑。
今天的她,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的燈冇開,天已經黑了。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些麻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
那幅畫還在。
她畫的,新婚那年送給他的。遠山近水,小橋人家,桃花三兩枝,燕子一雙飛。
他每天看,看了五年。
今天,他又站在它麵前。
畫上的桃花還是那麼笨拙,燕子還是飛得不太齊整。但她畫的時候,是笑著的。他能想象出她當時的樣子,坐在書桌前,握著筆,一邊畫一邊皺眉,畫完又自己笑自己。
他看著那幅畫,眼眶忽然就紅了。
五年了。
他終於又見到她了。
可是,她不認識他了。
不,不是不認識。是不想認識。
他站在那裡,對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來。
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裡麵是那些信。
五十五封,整整齊齊碼著。
他拿出最上麵那封,是她出獄前一個月寫的。
“紫涵:
還有一個月。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我寫的這些信。也許永遠不會。
但我還是要寫。
今天去看了那棵樹。葉子黃了,秋天了。有幾片落葉,我撿起來,夾在書裡。等你出來,給你看。
還有,我讓人把那個院子收拾了一下。種了些花,不是玉蘭,是彆的。等春天的時候,應該會開。
等你來看。
逸風”
他看著這封信,想起寫它的時候。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站在玉蘭樹下,看著滿地的落葉。風吹過來,有點冷。他撿了幾片落葉,夾在隨身帶的書裡。然後站在樹下,想了很久。
想她還有一個月就出來了。
想她出來之後會是什麼樣。
想她還願不願意見他。
想她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看他。
他想了很久,冇有答案。
然後他回去,寫了這封信。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看。但他知道,他必須寫。
寫了,就好像還有希望。
他把信放回去,關上抽屜。
站起來,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鋪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家。有人在等,有人被等。
他呢?
他在等一個人。等了五年。
那個人今天回來了。
但她不認識他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火。
看著看著,天就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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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秘書發來一條訊息。
“司馬總,您還好嗎?需要我給您叫個外賣嗎?”
他看著那條訊息,想了想,回覆:
“不用。我冇事。”
秘書很快回覆:
“那您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釋出會。”
釋出會。
明天還有釋出會。
她要來。
他放下手機,走回辦公桌後。
明天,他還會見到她。
在那個釋出會上,以捐贈方的身份,和她一起出席。
他要說什麼?做什麼?怎麼麵對她?
他不知道。
他開始想象明天的場景。
想象她走進會場,穿著那件素色襯衫,目不斜視地走過他身邊。他站起來,想跟她打招呼。她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像看一件傢俱。
想象她上台發言,說起那些文物,那些修複,那些她這些年做的事。他在台下聽著,想鼓掌,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怕她看到。
想象釋出會結束,她下台,他鼓起勇氣走過去,想跟她說句話。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等著他說。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等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想象……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些畫麵,每一個都讓他難受。
但他又控製不住自己去想。
一遍一遍,像放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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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他站起來,走到茶水間。
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站在飲水機旁邊,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在,偶爾會來公司接他下班。每次來,都會先到茶水間,給自己倒杯水,然後坐在沙發上等他。
有一次,他來茶水間倒水,看到她坐在那裡。她抬頭衝他笑,說:“還有多久?”
他說:“快了。再半小時。”
她點點頭,繼續喝水。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他端著水杯,站在那裡,發了很久的呆。
水都涼了,他也冇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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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他回到辦公桌前。
開啟電腦,想處理一下郵件。
但螢幕上那些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電腦旁邊的一張照片上。
很小的一張,一寸的,是她以前辦護照時多洗的。
照片上的她紮著馬尾,素著臉,表情有點嚴肅,像是在和攝影師生氣。
他每天帶著。開會帶著,談判帶著,吃飯帶著,睡覺也帶著。
五年了,照片都磨毛了,邊角都捲了。
他拿起那張照片,看著。
照片上的她,和今天的她,不太一樣了。
今天的她,更瘦,更冷,眼睛裡冇有光了。
不,不是冇有光。
是那光,不再對他亮了。
他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放電影。
今天的她,從側門走進來。
今天的她,上台發言。
今天的她,從他身邊走過。
今天的她,說:“先生,我們認識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句話說得很輕,很淡,像在問一個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