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四十分,司馬集團總部大樓,三十八層。
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人。長桌兩旁,西裝革履的高管們正襟危坐,麵前的筆記本都翻到同一頁,手裡的筆都握著,目光都投向會議桌頂端那個空著的位置。
落地窗外,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東三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從高處看下去,那些汽車隻有指甲蓋大小。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送風的嗡嗡聲,偶爾有人輕輕咳嗽一聲,又很快忍住。
九點四十五分,門被推開。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
司馬逸風走進來,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深灰色領帶。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微微點了點頭,在頂端的椅子上坐下。
“坐。”
眾人坐下。
司馬逸風說:“開始吧。”
坐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周,集團副總裁,主管業務。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上週的銷售資料。
司馬逸風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周副總回答的時候,額頭上會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二個彙報的是財務總監,姓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很快,條理清晰。她把上週的收支情況、現金流、幾個大專案的資金安排,一五一十地說了。
司馬逸風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第三個是法務部的,第四個是人事部的,第五個是公益基金會的。
公益基金會的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林,剛上任不久。他站起來,翻開筆記本,說:“董事長,各位同事,我彙報一下公益基金會上週的工作。主要是在準備‘千年文脈’大展的專案,今天上午十點,故宮那邊要開專案啟動會,我們的人已經過去了。”
司馬逸風正在本子上寫字,聽到“千年文展”幾個字,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說:“專案啟動會?”
小林說:“對,今天上午十點。孫經理去的,就是負責這個專案的那個。”
司馬逸風說:“參會名單有嗎?”
小林說:“有的,我這兒有。”他翻了翻筆記本,找出一頁紙,“故宮那邊有陳敏主任、鄭國強老師、韓大明老師,還有一個……”他看了看,“江紫涵老師。”
司馬逸風的筆又頓了一下。
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看著小林,冇有說話。過了幾秒鐘,他說:“把名單給我看看。”
小林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手裡的紙遞過去。
司馬逸風接過來,目光落在最後那個名字上。
江紫涵。
三個字,列印的,宋體,不大不小,和其他名字一樣。
但他的目光就停在那三個字上,一動不動。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有人輕輕嚥了口唾沫。
司馬逸風盯著那張紙,盯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的右手動了動。
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黑色的,萬寶龍,是爺爺送他的生日禮物。他用這支筆簽過無數合同,批過無數檔案,從冇出過任何問題。
但現在,他的右手握著那支筆,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隻聽“哢”的一聲輕響,筆尖戳穿了會議記錄本的紙,戳進了下一頁,再下一頁,一直戳穿了十幾頁,最後戳在桌麵上,筆尖彎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動。甚至冇有人敢呼吸。
司馬逸風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三個字。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關節發白,握著那支筆的力氣大得驚人。
過了很久——其實隻有幾秒鐘,但在場的人都覺得過了很久——他鬆開手,把那支筆放在桌上。
筆尖已經彎了,筆桿上沾著墨,把會議記錄本染黑了一小塊。
他抬起頭,看著小林,說:“這個會,我去。”
小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副總在旁邊說:“董事長,這種級彆的專案,不用您親自去吧?小林他們去就行了。”
司馬逸風說:“我說了,我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周副總閉上嘴,不敢再說了。
司馬逸風站起來,說:“散會。”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眾人說:“今天的會,就到這裡。下午的日程往後推。”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周副總纔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個江紫涵是誰?”
冇有人回答他。
司馬逸風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江紫涵。
三個字,像三把刀,紮在他心上。
五年了。他五年冇有見過她,冇有聽過她的聲音,冇有看到她的臉。但他每天都能看到這三個字。在檔案上,在報告裡,在那些他不敢開啟的檔案袋上。他把她的名字寫了無數遍,又燒了無數遍。他的臥室裡全是她的照片,每一張都是偷拍的,每一張都讓他夜裡睡不著覺。
現在她要回來了。
不,她已經回來了。她就在故宮,就在那個專案啟動會上,就在離他不到十公裡的地方。
他睜開眼,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備車。去故宮。”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五年了。
他無數次想過這一刻。想過如果再見她,會是什麼樣子。想過她會說什麼,他會說什麼。想過她會不會瘦了,老了,變了。想過她還會不會看他一眼。
現在這一刻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冇有。
但他必須去。
九點五十五分,司馬逸風的車停在故宮西華門外。
他從車裡下來,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門是關著的,隻有旁邊的小門開著,有人進出。
孫健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他下車,趕緊迎上來,說:“董事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司馬逸風說:“會開始了嗎?”
孫健說:“剛開始。我正要進去。”
司馬逸風說:“走吧。”
兩個人從小門進去,走過那條長長的青磚路。司馬逸風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紅牆,那些灰瓦,那些老樹,什麼都冇有停留。
孫健在旁邊說:“會議室在文保科技部那邊,不遠,走幾分鐘就到。”
司馬逸風冇說話。
走到一個岔路口,他突然停下來。
孫健說:“董事長?怎麼了?”
司馬逸風看著左邊那個方向。那邊有一個院子,門開著,能看到裡麵有幾棵石榴樹。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說:“那邊是什麼地方?”
孫健說:“那邊是修複部。故宮的修複師們工作的地方。”
司馬逸風的目光在那個院門上停了幾秒鐘。然後他說:“走吧。”
繼續往前走。
會議室在文保科技部的一個小院裡。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孫健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司馬逸風走進去。
房間裡坐著幾個人。他的目光掃過去,陳敏,鄭國強,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然後——
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襯衫,外麵套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髮齊肩,素淨的臉,眼睛看著他這邊,但眼神是空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瘦了。比五年前瘦多了。臉上有了皺紋,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像深不見底的井。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隻是一瞬間。
然後他移開目光,走到桌邊,在陳敏對麵的位置坐下。
會議開始了。鄭國強介紹修複進度,孫健提問,陳敏回答。他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但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的餘光一直在看她。
她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材料。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一動不動。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輪廓很柔和,但表情很冷。
她從頭到尾冇看他一眼。
會議進行了一個小時。十一點,陳敏宣佈散會。
大家都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也站起來。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往門口走。
“江老師。”
他叫住了她。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她轉過身,看著他。
她說:“司馬先生,我們認識嗎?”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我們認識嗎?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曾經裝滿他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片空蕩蕩的平靜。
他說:“好久不見。”
她說:“司馬先生,我是故宮的修複師,您是司馬集團的董事長。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麵。對吧?”
他冇有說話。
她說:“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先走了。”
她走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一動不動。
會議室裡的人慢慢散了。孫健走到他身邊,小聲說:“董事長,咱們也走吧?”
他站著冇動。
過了很久,他說:“你先回去。”
孫健愣了一下:“您不回去?”
他說:“我還有點事。”
孫健走了。會議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下午兩點,司馬逸風還站在故宮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她。也許是在找那些年的記憶。他走過一條又一條青磚路,穿過一個又一個院子,看著那些紅牆,那些灰瓦,那些老樹。
他走到一個院子門口,停下來。
裡麵有幾棵石榴樹,光禿禿的。院子裡冇有人,隻有風吹過落葉的聲音。
他推門走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北房的窗戶關著,南房的窗戶開著。他走到南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裡麵冇有人。隻有幾張修複台,牆上掛著一些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畫上,落在那些工具上。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院子。
五點多,他站在神武門口。
天快黑了,遊客已經散了,門前冷冷清清。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那兒。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從裡麵走出來,穿著那件黑外套,揹著包,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心又開始跳。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看到他,也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幾米遠,誰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在等你。”
她說:“有事嗎?”
他說:“想跟你談談。”
她說:“冇什麼好談的。”
她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去,說:“紫涵,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想跟你談談。”
她冇停。
他說:“就五分鐘。五分鐘就行。”
她停下來。
她冇有回頭,背對著他說:“司馬先生,你今天已經耽誤我很多時間了。我還要回家做飯,冇空陪你聊天。”
他說:“那我送你回去。邊走邊說。”
她說:“不用。”
她繼續往前走。
他跟在她後麵,一直跟著。
走過南池子大街,走進那條衚衕。天越來越黑,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