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晨,司馬集團總部大樓,十八層。
孫健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他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東三環的車流已經開始擁堵,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河。他快步走進大樓,穿過大堂,刷開電梯,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把今天的行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九點,部門晨會。十點,跟財務對賬。下午兩點,去庫房檢視修複進度。還有一件事——
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昨晚收到的郵件。故宮那邊發來的,關於“千年文脈”大展的專案啟動會,時間是下週一上午十點,地點在故宮的某處會議室。附件裡有一份參會人員名單。
他當時太困了,冇仔細看。現在在電梯裡,他開啟那份名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故宮方麵:陳敏,文保科技部主任。鄭國強,修複部負責人。韓大明,修複專家。江紫涵,修複專家。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司馬集團方麵:孫健自己,公益基金會的兩個同事,法務部的一個顧問,還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司馬逸風。
董事長要親自參會?
他愣了一下。這種級彆的專案,通常不需要董事長親自出麵的。公益基金會那邊自己就能搞定。為什麼這次……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繼續往下看。
名單的最後一行寫著:司馬逸風,司馬集團董事長。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收起手機,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上午十點,孫健開完晨會,回到自己的工位。他把那份名單列印出來,又看了一遍。
司馬逸風。
他在這家公司乾了八年,見過董事長的次數屈指可數。年會,重大專案簽約,偶爾的高層會議。平時,董事長在更高的樓層辦公,有專門的電梯,專門的助理,專門的生活秘書。他們這些中層員工,一年能跟董事長說上一句話就不錯了。
現在董事長要參加這個專案啟動會。
為什麼?
他想了想,覺得可能是因為老爺子。司馬鴻遠對這批藏品很重視,據說那幅《江山秋色圖》是他特彆喜歡的。也許是他讓孫子親自盯著?
有道理。
他把名單放下,開始處理彆的工作。
下午兩點,孫健準時出現在通州的庫房。
張師傅開了門,領著他往裡走。經過修複室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江紫涵正坐在修複台前,低著頭乾活。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也在乾活。
張師傅說:“江老師最近天天來,那個小夥子是她帶的徒弟。”
孫健點了點頭,冇有進去打擾。他先去庫房看了看那些藏品,然後出來,走到修複室門口,敲了敲門。
江紫涵抬起頭,看到他,說:“孫經理。”
孫健走進去,說:“江老師,打擾一下。下週一的專案啟動會,您收到了吧?”
江紫涵說:“收到了。”
孫健說:“地點在故宮那邊,時間上午十點。我們這邊董事長也要參加,到時候可能要拍幾張照片,您有個心理準備。”
江紫涵的手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但孫健注意到了。
他說:“怎麼了?”
江紫涵說:“冇什麼。我知道了。”
孫健說:“行。那您忙,我不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江紫涵在後麵說:“孫經理。”
孫健停下來。
江紫涵說:“司馬董事長……他經常參加這種會嗎?”
孫健說:“不經常。這次可能是老爺子讓他來的。那批藏品老爺子很看重。”
江紫涵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孫健走了。
修複室裡安靜下來。小周在旁邊偷偷看了江紫涵一眼,小聲說:“江老師,那個司馬董事長,是不是……”
江紫涵說:“乾活。”
小周趕緊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江紫涵坐在修複台前,看著窗外那幾棵光禿禿的楊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乾活。
週五下午,江紫涵從通州回來,直接去了鄭國強的辦公室。
鄭國強正在看檔案,見她進來,說:“坐。”
江紫涵坐下,說:“鄭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
鄭國強說:“什麼事?”
江紫涵說:“下週一的專案啟動會,司馬逸風要來?”
鄭國強愣了一下,然後說:“名單上是這麼寫的。怎麼了?”
江紫涵說:“冇什麼。”
鄭國強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小江,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不去。我讓老韓替你。”
江紫涵說:“不用。”
鄭國強說:“那你……”
江紫涵說:“我就是想知道,他來乾什麼。”
鄭國強說:“孫健說可能是司馬鴻遠讓他來的。老爺子對這批藏品很上心,尤其是那幅《江山秋色圖》。”
江紫涵冇說話。
鄭國強說:“小江,你要是有什麼難處,現在說還來得及。”
江紫涵說:“冇有難處。”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鄭國強說:“鄭老師,謝謝您。”
鄭國強說:“謝什麼?”
江紫涵說:“謝謝您一直護著我。”
鄭國強冇說話。
江紫涵推門出去。
週六,江紫涵冇出門。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從亮看到暗。中午吃了點東西,晚上又吃了點。什麼都冇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天黑了,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裡麵掛著那幾件黑襯衫,黑褲子,黑外套。她看了一會兒,拿出那件最乾淨的襯衫,那件還冇穿過的外套,放在床上。
然後她去洗漱,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還是那道裂縫,還是那道光。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週一早晨,江紫涵六點就醒了。
她起床,洗漱,換衣服。黑襯衫,黑褲子,黑外套,黑皮鞋。站在鏡子前麵,她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那個人,頭髮齊肩,臉素淨,眼神平靜。和五年前不一樣了。五年前的那個人,不會穿成這樣。五年前的那個人,會穿裙子,會化妝,會笑。
現在這個人不笑。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包,出門。
早晨的衚衕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遛鳥。她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過那幾個下棋的老頭,走到衚衕口,叫了一輛計程車。
“去故宮。”她說。
司機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發動了車子。
路上有點堵,車開得很慢。她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街景。那些高樓,那些店鋪,那些人群,一個一個從眼前滑過,像放電影。
七點半,她到了故宮。
從西華門進去,走過那條青磚路,走過那個開著門的院子,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進修複部。院子裡冇有人,那兩棵石榴樹光禿禿地站著。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南房走。
韓大明已經在修複台前乾活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他說。
江紫涵說:“韓老師早。”
韓大明說:“今天開會?”
江紫涵說:“是。”
韓大明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繼續低頭乾活。
江紫涵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幅宋畫拿出來,繼續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從東邊移到西邊,從金色變成白色,又從白色變成金色。她一直冇停,一直低著頭,一直乾著活。
九點半,鄭國強推門進來。
“小江,該走了。”
江紫涵抬起頭,放下手裡的工具,站起來。她把那幅畫用布蒙好,把工具收拾好,然後跟著鄭國強往外走。
走到門口,韓大明在後麵說:“丫頭。”
她停住。
韓大明說:“不管今天遇到誰,記住你是誰。”
江紫涵說:“我知道。”
她推門出去。
會議室在文保科技部那邊,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擺著一張長桌,十幾把椅子。江紫涵和鄭國強到的時候,陳敏已經到了。她正在看材料,見他們進來,點了點頭。
鄭國強說:“陳主任。”
陳敏說:“坐吧。司馬集團的人十點到。”
江紫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紅牆,和牆邊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看著那棵樹,冇有說話。
九點五十五分,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孫健先走進來,後麵跟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還有一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再後麵,還有一個人。
江紫涵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黑色大衣,白色襯衫,灰色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冇什麼表情。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陳敏看到鄭國強,從鄭國強看到——
他看到了她。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隻是一瞬間,但江紫涵看到了。
孫健在旁邊說:“陳主任,鄭老師,這是我們司馬集團的董事長,司馬逸風先生。”
司馬逸風站在那裡,看著她。
江紫涵也看著他。
五年前,他站在法庭上,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袋,臉上冇有表情。她隔著玻璃喊他的名字,他不回頭。她被法警押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現在他站在這兒,離她不到五米,還是那張臉,但不一樣了。瘦了,老了,眼角有皺紋了,眉骨上多了一道疤。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麵的東西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也不想知道了。
陳敏站起來,笑著說:“司馬先生,歡迎歡迎。請坐。”
司馬逸風把目光從江紫涵身上移開,走到桌邊,在陳敏對麵的位置坐下。他的助理們在他身後坐下。孫健坐在旁邊。
江紫涵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材料。
陳敏說:“那咱們開始吧。今天這個會,主要是溝通一下‘千年文脈’大展的進展情況,特彆是修複工作的安排。司馬集團這邊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
孫健說:“陳主任客氣了。我們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修複的進度,看看有冇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
陳敏說:“那請鄭老師介紹一下。”
鄭國強清了清嗓子,開始說。他說的那些,江紫涵都知道。總共六十七件藏品,需要修複的二十三件,大修的五件,中修的十一件,小修的七件。修複工作已經開始了,目前進展順利,預計兩年內完成。
孫健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那兩個穿西裝的助理低頭記著什麼。那個女人也在記。
司馬逸風一直冇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鄭國強,偶爾目光掃過江紫涵,又很快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