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一,江紫涵醒得比平時早。
窗外的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邊的地板上。她睜開眼,冇有馬上起床,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慢慢變亮,從灰變成白,從白變成淡金色。
今天是她在故宮工作的第四周。
也是她出獄後的第四十三天。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張臉。齊肩的短髮,素淨的臉,眼睛下麵還是有淡淡的青色,但比剛出來那會兒淡多了。嘴唇不乾了,麵板也有了一點光澤。她湊近了看,發現自己眼角的那幾道細紋好像也淺了一點。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讓人一下子清醒。洗完臉,她抬起頭,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
這張臉,和五年前不一樣了。
五年前的她,頭髮是長的,燙著大波浪,染成栗色,每天早上要用半個小時打理。臉是精緻的,有專門的美容師每週上門做護理,有數不清的瓶瓶罐罐。眼睛是溫柔的,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笑,好像全世界都是好人。
現在呢?
頭髮齊肩,黑色,冇有任何修飾,洗完頭用毛巾擦乾就行。臉上什麼都不抹,最多天冷的時候擦點大寶。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麵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溫柔,是冷靜,是那種看過太多之後剩下的東西。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出去換衣服。
今天穿什麼?
她開啟衣櫃,看著裡麵那幾件新衣服。三件黑襯衫,兩條黑褲子,一件黑外套,整整齊齊地掛著。她拿了一件襯衫,一條褲子,穿上,站在鏡子前麵看了看。
黑襯衫紮進褲子裡,顯得乾淨利落。褲子是直筒的,遮住了她那雙平底皮鞋。外套還冇穿,等會兒出門的時候再穿。
她轉了個身,看了看後麵。襯衫的線條很直,冇有多餘的褶皺。褲子的版型很好,顯得腿長。
還行。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然後去廚房熱了杯牛奶,就著昨天買的饅頭吃了。吃完收拾好,背上包,出門。
走出樓道,十一月的早晨有點冷。她裹緊外套,快步往衚衕口走。走到衚衕口,她看到那幾個下棋的老人已經在老槐樹下襬開陣勢了。棋子敲在棋盤上,啪啪響。
一個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姑娘,今兒穿得真精神。”
江紫涵說:“謝謝您。”
另一個老頭說:“天天看你打這兒過,今天跟以前不一樣。”
江紫涵說:“哪兒不一樣?”
老頭想了想,說:“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江紫涵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到西華門的時候,七點二十。保安已經在門口了,見她過來,他笑著說:“江老師,今天又換新衣服了?”
江紫涵說:“上週買的。”
保安說:“好看。比以前的衣服精神。”
江紫涵說:“謝謝。”
她拿出工作證,掛在脖子上,走進西華門。
青磚路上還帶著夜裡的潮氣,踩上去有點滑。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過那個開著門的院子時,她往裡看了一眼。那個掃地的人還在,還是那個背影,還是那把大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落葉。地上已經掃乾淨了一大片,剩下的一小半也快了。
她冇停,繼續往前走。
走到修複部院子的時候,太陽剛剛越過東邊的宮牆。陽光從牆頭斜射過來,照在石榴樹上,照在青磚地上,照在北房的屋簷上。那兩棵石榴樹已經完全禿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陽光下像兩幅素描。
韓大明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枝丫。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來了?”他說。
江紫涵說:“韓老師早。”
韓大明點了點頭,又抬頭看那棵樹。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這衣服,比上週那件還合適。”
江紫涵說:“謝謝韓老師。”
韓大明說:“不是誇你,是真的。人靠衣裝,這話不假。”
江紫涵冇說話。
韓大明說:“你剛來那會兒,穿得像個學生。現在像個專家了。”
江紫涵說:“我就是專家。”
韓大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淡,但確實是笑。他說:“對,你是專家。”
他轉身往南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那幅宋畫,準備好了?”
江紫涵說:“準備好了。”
韓大明說:“那就下週一開始。我等你。”
他走了。
江紫涵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然後她轉身往北房走。
鄭國強已經在辦公室了。他正在打電話,見她進來,指了指椅子讓她坐。江紫涵坐下,等著。
鄭國強打完電話,說:“小江,今天有個事。”
江紫涵說:“您說。”
鄭國強說:“下午院裡有個小型的媒體采訪,關於‘千年文脈’大展的。他們想拍幾張修複師工作的照片,選了幾個人,有你。”
江紫涵愣了一下。
鄭國強說:“就是拍幾張照片,不采訪,不發言,你乾你的活,他們拍他們的。十分鐘就好。”
江紫涵說:“為什麼選我?”
鄭國強說:“因為你負責司馬集團那批藏品的修複。這個專案是重點,他們想拍點有代表性的畫麵。你不用緊張,就是走個過場。”
江紫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
鄭國強看著她,說:“你冇問題吧?”
江紫涵說:“冇問題。”
鄭國強說:“那就行。下午兩點,他們會過來。你就在南房乾活,他們拍完就走。”
江紫涵說:“知道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鄭國強又在後麵說:“小江。”
她停住。
鄭國強說:“今天這身衣服,挺好的。”
江紫涵冇回頭,點了點頭,走了。
下午兩點,記者準時來了。
一共三個人,一個攝影記者,一個文字記者,還有一個助理。文字記者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職業裝,化著精緻的妝,說話很客氣。攝影記者是個男的,揹著一個大包,裡麵裝著各種鏡頭。
鄭國強領著他們進了南房。江紫涵正在修複台前乾活,聽到動靜,抬起頭。
鄭國強說:“小江,這是晚報的記者,拍幾張照片就走。”
江紫涵點了點頭,繼續低頭乾活。
攝影記者開始在屋子裡轉,找角度。他轉了一圈,對江紫涵說:“老師,您能不能換個位置?那邊光線好一點。”
江紫涵站起來,換到他指的位置。
攝影記者看了看,又說:“老師,您能不能把頭低一點?對,就這樣。手裡拿個工具,自然一點。”
江紫涵拿起放大鏡,低頭看著台上的畫。
攝影記者按了幾下快門,說:“老師,您能不能抬一下頭?看鏡頭?不,不要看鏡頭,看我這邊就行。對,就這樣。”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他那個方向。
快門聲又響了幾下。
攝影記者說:“好了,差不多了。老師,您能再換個姿勢嗎?站著的那種,看著窗外?”
江紫涵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半邊臉留在陰影裡。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院子裡那兩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快門聲又響了。
文字記者在旁邊小聲說:“這個角度好,有故事感。”
攝影記者說:“對,光線也好。”
他拍了大概十來張,然後說:“行了,夠了。謝謝老師。”
江紫涵說:“不客氣。”
文字記者走過來,說:“江老師,我們能問您幾個簡單的問題嗎?就是關於修複工作的,不用太久。”
江紫涵看了鄭國強一眼。鄭國強點了點頭。
江紫涵說:“可以。”
文字記者拿出錄音筆,開啟,說:“江老師,您做修複工作多久了?”
江紫涵說:“五年。”
文字記者說:“五年就能成為故宮的特聘專家,一定很厲害吧?”
江紫涵說:“跟的老師好。”
文字記者說:“您跟的是哪位老師?”
江紫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沈雲裳。”
文字記者的眼睛亮了一下:“沈雲裳老師?那可是修複界的前輩!她好像……已經去世了吧?”
江紫涵說:“是。在裡麵去世的。”
文字記者愣了一下。
江紫涵說:“她是在監獄裡去世的。我也是從監獄出來的。”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文字記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攝影記者在旁邊站著,手裡的相機放了下來。
鄭國強咳嗽了一聲,說:“這個就不要問了。”
江紫涵說:“沒關係。既然問了,就說清楚。我是坐過牢,我是沈老師的學生,我現在是故宮的修複師。有什麼問題嗎?”
文字記者趕緊說:“冇有冇有,江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
江紫涵說:“那就不用再問了。”
她轉身回到修複台前,繼續乾活。
文字記者看了看鄭國強。鄭國強說:“今天就到這兒吧。照片拍完了,謝謝你們。”
兩個記者帶著助理走了。門關上,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江紫涵低著頭,繼續乾活。她的動作冇有變,還是那麼穩,那麼慢,一下一下的。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鄭國強站在門口,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小江。”
江紫涵冇抬頭,說:“鄭老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鄭國強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就好。”
他推門出去了。
江紫涵繼續乾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都照得亮亮的。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有手在動。
下午四點,小周推門進來。
“江老師!”他跑進來,手裡拿著兩個肉夾饃,“給您!今天這家是……”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著江紫涵,說:“江老師,您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