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走後，工作室裡安靜下來。
江紫涵站在那張工作台前，手還按在檯麵上。木頭被磨得很光滑，溫潤的，像玉。她輕輕摩挲著，感受那種微微的涼意慢慢被體溫捂熱。
這會是她的工作台。
以後的日子，她就要坐在這裡，修複那些被時間侵蝕的文物。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工作室很大，東西兩麵牆都是通頂的木架，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材料和工具。宣紙，綾絹，糨糊，顏料，大大小小的鑷子、刻刀、毛刷，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南麵是一排大窗戶，陽光毫無遮攔地照進來，照在工作台上，照在地麵上，照在那盆綠蘿上。北麵牆上掛著一幅字——“心手合一”，落款是某個她冇聽說過的書法家。
她看著那四個字，想起沈雲裳說過的話。
“修複的時候，心要靜，手要穩。心手合一，才能把東西修好。心跑了，手就抖了。手抖了，東西就毀了。”
老師，她說，在心裡，我記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熟悉這個新環境。
先從自己那張工作台開始。檯麵很大，一米五乘一米，足夠鋪開一幅中等的畫。檯麵上有幾個凹槽，是放工具的。抽屜裡有各種零碎的東西，她一一開啟看。備用鑷子，備用刻刀，備用毛筆，還有一些用了一半的顏料。
她拿起一支毛筆，試了試手感。狼毫的，有點硬，不是她習慣的那種。不過用用就習慣了。
放下筆，她走到架子前，看那些材料。
宣紙，按種類排列。棉連紙，羅紋紙，蟬翼紙，單宣，夾宣，都標得清清楚楚。她抽出一張蟬翼紙，對著光看。極薄，半透明，紋理細密。這種紙最適合補書頁，不厚不薄，透光性好，不會遮住原來的字跡。
她小心地放回去。
再看顏料。礦物顏料，植物顏料，按顏色排列。硃砂，石青，石綠，藤黃，胭脂，赭石，每一樣都裝在小小的瓷碟裡，上麵貼著標簽。她開啟一個裝著硃砂的碟子，用指尖輕輕沾了一點。細膩，純淨，顏色正紅。
老師說過，好的硃砂，要選貴州產的，顏色才正。
她不知道這是哪產的，但看起來不錯。
看了一圈，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很硬，但坐上去很穩。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背挺得筆直。這是五年養成的習慣，坐的時候背一定要直，否則乾活久了腰疼。
她坐在那裡，等著。
等周主任來，給她安排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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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周主任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周主任走到她麵前，說：“江紫涵，這位是李老，我們修複部的資深專家。今天正好他在，讓他看看你的手藝。”
她站起來，對李老點了點頭：“李老好。”
李老推了推老花鏡，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溫和，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銳利，像是要把人看透。
“沈雲裳的徒弟？”他問。
“是。”
李老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對周主任說：“東西準備好了？”
周主任點頭：“準備好了。”
她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周主任走到另一張工作台前，開啟一個櫃子，從裡麵取出一個木盒。木盒不大，長方形，紫檀木的，上麵雕著花紋。她把木盒抱到她那張工作台上，開啟盒蓋。
裡麵是一幅畫。
準確地說，是一幅殘破的畫。
周主任小心地把畫從盒子裡拿出來，鋪在工作台上。
她看過去，心裡一震。
這是一幅古畫。宋代的，從畫風和紙張的年代看，應該是南宋時期的作品。但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了。畫心斷成三截，邊緣殘缺不全，有大片的水漬，還有幾處黴斑。最嚴重的地方，缺了一塊，大概有巴掌大小，能看見背後的托紙。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一動不動。
周主任說：“這是前幾天從庫房裡找出來的。南宋的《寒江獨釣圖》，作者不詳。破損很嚴重，修複難度很大。之前幾個修複師看過，都說冇把握。今天你來了，正好試試手。”
她聽著，目光還停留在那幅畫上。
寒江獨釣圖。
畫麵上，一個老翁坐在船頭，手持釣竿，麵對茫茫江水。船很小，老翁也很小，但姿態生動，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感。可惜，老翁的臉已經模糊了，船身也裂開了，江水部分更是殘缺不全。
她看著那些破損的地方，腦海裡已經在想怎麼修了。
李老在旁邊說：“這幅畫，在我們庫房裡躺了二十年。冇人敢動。今天你試試。不用全部修完，就讓我們看看你的手法。”
她抬起頭，看著李老。
李老的目光還是那樣溫和，但帶著一點期待。
她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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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先冇動手，隻是看。
這是沈雲裳教她的。拿到一幅殘破的東西，不要急著動手。先看，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動手。看的時間越長，動手的時間越短。
她看了很久。
看畫的年代，看紙張的質地，看破損的程度，看水漬的顏色，看黴斑的分佈，看殘缺的形狀。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過修複的步驟。
先揭裱，把畫心和托紙分離。然後清洗，去除水漬和黴斑。然後補缺，用配好的補紙填補殘缺的部分。然後全色，把補上去的部分染成和原畫一致的顏色。最後托裱，重新裝裱成一幅完整的畫。
這是常規的步驟。但這幅畫的情況特殊，有些步驟的順序可能要調整。
比如，那幾處黴斑，位置很敏感，正好在老翁的衣服上。如果先揭裱再清洗，可能會把顏色洗掉。應該先區域性處理，再整體揭裱。
比如，那三截斷開的畫心，接合處的紙張已經變形了。如果直接接上，可能會有皺褶。應該先噴水，讓紙張舒展，再慢慢對齊。
比如，那塊缺失的部分，有巴掌大小，而且正好在江水的位置。江水是空白的，隻有幾道水紋。補畫的時候，要模仿原畫的水紋筆法，不能畫得太滿，也不能畫得太少。
她一邊看，一邊想，一邊在腦海裡模擬修複的過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主任和李老站在旁邊，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抬起頭。
“可以了。”她說。
李老微微頷首：“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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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先去洗手。
洗手池在角落裡，她走過去，開啟水龍頭，用肥皂把手洗乾淨。然後擦乾，回到工作台前。
先揭裱。
她拿起噴壺，往畫上輕輕噴了一層水。水霧細細的，均勻地落在畫麵上。等了一會兒，讓水慢慢滲進紙張裡，讓畫心和托紙之間的糨糊軟化。
然後，她用鑷子，從畫心的一個角開始，一點一點把畫心和托紙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