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江紫涵準時睜開眼睛。
這是出獄後的第十二天,監獄的生物鐘依然頑固地運轉著。她試過睡懶覺,但最多到六點半,身體就會自動醒來,再也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早餐,洗漱,換衣服,出門。
去故宮。
麵試。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掀開被子,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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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短髮,素淨的臉,眼角那幾道細紋還在。但氣色比剛出獄時好多了。這十二天,她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每天去沈奶奶的店裡修照片,晚上回來自己做飯。生活規律了,身體也跟著好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可以了。”她說。
換衣服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穿什麼去麵試?
帶來的衣服就那幾件。白襯衫,黑褲子,都是陸深買的。還有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也是他買的。她拿起那件毛衣,看了看,又放下。太隨意了。
最後,她選了白襯衫配黑褲子,外麵套一件自己帶來的舊外套。雖然不是新的,但乾淨,整齊,看起來像個專業人士。
換好衣服,她站在鏡子前,把衣服的褶皺拉平。然後拿起床頭櫃上的那張照片——父親和她的合影。看了看,放回原處。
“爸,我去麵試了。”她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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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很簡單,一杯牛奶,兩片麪包。
吃完,她把碗筷洗了,擦乾淨灶台。然後拿起那個裝簡曆的檔案袋,檢查了一遍。簡曆,身份證,學曆證明,還有一遝沈雲裳筆記的影印件——她挑了一些重要的頁麵影印了,作為自己修複能力的證明。
都帶齊了。
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小的公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沈雲裳的照片上,照在那盆綠蘿上。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她開啟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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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陸深已經在等著了。
還是那輛舊桑塔納,他靠在車門上,看見她出來,站直了身體。
“緊張嗎?”他問。
她想了想,說:“有一點。”
“正常。”他說,“上車吧。”
她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陸深發動車子,慢慢駛出小區。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她看著窗外,那些已經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梧桐樹,老房子,早餐店,菜市場,小學。陽光照在那些東西上,給它們鍍上一層金色。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最後停在故宮的停車場。
她下車,站在午門外,看著那座高大的城門。
紅牆,黃瓦,三個門洞。遊客已經開始排隊了,人聲嘈雜。她站在人群裡,看著那道門,深吸一口氣。
“走吧。”陸深說。
她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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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午門,走過太和門,沿著西邊的路一直走。越走越偏,遊客越來越少,最後到了一個掛著“非請勿入”牌子的院門前。
陸深停下來,說:“修複部就在裡麵。我就不進去了,在外麵等你。”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陸深笑了笑:“彆緊張。你是沈奶奶的徒弟,冇問題的。”
她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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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但很安靜。青磚地麵,幾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張石凳。正對著院門的是一排平房,硃紅色的門窗,看起來很古老。
她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這就是老師工作過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向那排平房。
最中間的那間,門開著。她走過去,看見門上掛著一塊小牌子——“主任辦公室”。
她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一個女聲。
她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她正低頭看什麼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江紫涵?”她問。
“是。”
那女人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我是周敏,修複部主任。”
她握住那隻手。周主任的手很乾,很有力。
“請坐。”周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她坐下,背挺得筆直。
周主任也坐回去,拿起桌上的那份簡曆,看了看,又抬起頭看她。
“簡曆上說,你跟沈雲裳先生學過修複?”
“是。”
“學了多久?”
“五年。”
周主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說:“沈先生是我們故宮的老前輩,我年輕時還跟她共事過。她退休以後,我們就冇再聯絡了。冇想到,她還收了徒弟。”
她聽著,冇說話。
周主任又問:“她還好嗎?”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沈奶奶……兩年前走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的冬天。”
周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我竟然不知道。”她說,“也冇人通知我們。”
她冇說話。老師走的時候,在監獄裡。監獄不會通知故宮,故宮也不會知道。
周主任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她。
“你跟她學的時候,她身體怎麼樣?”
“還好。”她說,“隻是後來……”
她冇說完。
周主任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情緒。但冇追問,隻是點點頭。
“沈先生是我們這裡最好的修複師之一。”她說,“她教出來的人,應該不會差。”
她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翻開,看了看,然後問:“你帶來的那些修複作品,可以給我看看嗎?”
“可以。”
她開啟檔案袋,拿出那幾片在監獄裡修的古籍殘頁,還有那幾張修好的照片,放在桌上。
周主任拿起那幾片殘頁,對著光看。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放下,又拿起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周主任放下照片,抬起頭看著她。
“手藝很好。”她說,“尤其是這幾片古籍殘頁。揭裱的力度,補紙的選配,糨糊的濃度,都把握得很準。冇有幾年功夫,做不到這個程度。”
她心裡一鬆。
周主任又說:“照片修得也不錯。補畫的部分,和原圖風格很接近。眼力很好。”
她點點頭:“謝謝。”
周主任把那幾片殘頁和照片放回桌上,然後靠回椅背,看著她。
“江紫涵,我問你幾個問題。”
“好。”
“你為什麼想當修複師?”
她想了想,說:“因為沈奶奶教了我。教了,我就會了。會了,就想繼續做下去。”
周主任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她頓了頓,“修東西的時候,心是靜的。那種靜,彆的時候找不到。”
周主任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深意。
“心靜。”她重複了一遍,“做修複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心靜。心不靜,手就不穩。手不穩,東西就毀了。”
她點頭:“沈奶奶也是這麼說的。”
周主任笑了笑,那笑容讓她嚴肅的臉看起來柔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