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信是在箱底發現的。
準確地說,是陸深帶來的第二個箱子。
第一個箱子開啟之後,江紫涵以為那就是全部了。老師的工具,老師的筆記,老師的照片,老師的戒指,老師的信。她都整理好了,各自有了各自的位置。
第二天,陸深又來了。
這次他拎著一個更小的箱子,木頭的,暗紅色,邊角包著銅皮。他把箱子放在茶幾上,說:“還有這個。”
她看著那個箱子,問:“也是老師的?”
陸深搖搖頭:“不是。”
“那是?”
陸深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情緒。他冇說話,隻是把箱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她開啟箱子。
裡麵是一摞信。
整整齊齊碼著,用紅絲帶繫著。最上麵那封,信封上的字跡她太熟悉了——
司馬逸風的字。
鋒芒畢露,收筆處有一個回勾。從小到大,她見過無數次。情書,便條,卡片,結婚請柬,都是這個字。
她愣住了。
“這是……”她抬起頭,看著陸深。
陸深說:“這些信,是司馬逸風寫的。每個月一封,寄到沈奶奶的店裡。沈奶奶進去之前,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出來了,就把這些信給你。她說,看不看是你的事,但要不要留著,你自己決定。”
她看著那摞信,冇有說話。
陸深又說:“沈奶奶說,這些信她看過幾封。她說,那個人,是真心的。”
那個人。
司馬逸風。
她低下頭,看著那摞信。
紅絲帶繫著,整整齊齊。她數了數——六十封。
和監獄裡收到的那六十封,一樣多。
原來,他不僅往監獄裡寄,還往老師那兒寄。
每個月一封,從未間斷。
她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封上寫著“江紫涵親啟”,旁邊有一行小字——“第八十七封”。
八十七封?
她愣住了。監獄裡收到的是六十封。加上這兒的……一共多少?
她翻了翻,發現這些信的編號,是從第六十一開始的。
也就是說,他寫了八十七封,她隻收到了六十封。另外二十七封,不知道寄到哪裡去了,最後到了老師這兒。
她看著那些編號,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八十七封。
五年,六十個月,他寫了八十七封。
平均每個月不止一封。
她拿著那封信,手指微微用力。信封被她捏出幾道褶皺,她趕緊鬆開,把信放回去。
然後,她看著那摞信,很久很久。
陸深站在旁邊,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陸深。
“他為什麼寄到老師那兒?”
陸深說:“沈奶奶說,他大概是想,如果監獄裡的信你看不到,至少還有這個渠道。也許有一天,你會來沈奶奶這兒,會看見這些信。”
她沉默著。
陸深又說:“沈奶奶讓我告訴你,看不看,是你的事。留著還是燒了,也是你的事。她隻是替人家保管,現在交給你了。”
她點點頭。
陸深看了看她,說:“我先走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他走了。
門關上。
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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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摞信就在茶幾上,紅絲帶繫著,安安靜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信封上。那些信封是牛皮紙的,被陽光一照,泛著淡淡的光。
她看著它們,一動不動。
腦海裡翻湧著很多畫麵。
婚禮那天,他牽著她的手,走過紅毯。他的眼睛裡有光,她以為那是愛。
新婚之夜,他抱著她,在她耳邊說:“紫涵,無論發生什麼,你要相信我。”她困得迷糊,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現在想來,那句話是伏筆。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讓她相信他。可她怎麼相信?是他親手把她送進去的。
法庭上,她回頭看他。他坐在旁聽席,眼神冷得像冰。她求救的目光,他無視了。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入獄後,那些信。每個月一封,她一封都冇拆。她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也不想知道。不管寫什麼,都已經冇有意義了。
現在,這些信又出現了。
八十七封。
五年,六十個月,八十七封。
他寫了那麼多。
她應該看嗎?
看了又能怎樣?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麵那封。第八十七封,日期是上個月。那時候她還在監獄裡,還有一個月出獄。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盯著那個封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去了。
不拆。
還是那句話——不管他寫了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他的解釋,不需要他的懺悔,不需要他任何東西。
她需要的,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她把那封信放回去,把紅絲帶繫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風吹進來,涼涼的。
遠處的故宮,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她看著那片金色,在心裡說:老師,這些信,我該怎麼辦?
風冇有回答。
但她好像聽見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說:你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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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東南方向移到了正南。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沙發前,看著那摞信。
決定了。
她不看。
一封都不看。
不管他寫了什麼,不管他有多後悔,不管他是不是有苦衷。那些都是他的事,和她沒關係了。
她需要的,不是他的解釋。她需要的,是把這五年活過來。她已經活過來了,不需要再回頭。
可是……
這些信怎麼辦?
留著?放在抽屜裡,和監獄裡那六十封一起?
她想起抽屜裡那六十封。也是整整齊齊碼著,也是她冇拆過的。如果再加上這二十七封,就是八十七封。八十七封冇拆的信,放在她的抽屜裡,占據一個角落。
她願意嗎?
她問自己。
答案是:不願意。
她不想每天看見那些信,不想每次開啟抽屜就想起他,不想讓它們占著她的地方。
那是她的抽屜,放老師的東西的。老師的照片,老師的戒指,老師的玉。那些纔是她想看見的。
這些信,不是。
那就扔了?
她想象著把它們扔進垃圾桶,被人收走,運到垃圾場,填埋或者焚燒。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冇有這些信了。他寫了八十七封,她一封都冇看,最後都進了垃圾場。
這個畫麵,讓她心裡有一點……不是痛快,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想起那些信,是他一筆一劃寫的。寫的時候,他在想什麼?是期待她會看嗎?是想象她看到之後的反應嗎?還是他根本不期待,隻是機械地寫,機械地寄,作為一種贖罪的方式?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但讓它們進垃圾桶,好像又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