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暗格三日------------------------------------------。濃稠的、帶著陳年土腥和石頭冷冽氣息的黑暗。，懷裡緊緊摟著楚曦。少年的身體依舊在無法控製地細密顫抖，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他的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眼淚混著灰塵，濡濕了她早已僵硬冰冷的麵板。“阿姐……”楚曦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驚魂未定的抽噎，“父皇和母後……他們是不是……是不是……”“冇有。”楚晚打斷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硬度，“你看錯了。他們隻是……隻是累了，睡著了。”。拙劣到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謊言。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塞給弟弟的救命稻草。，似乎在消化這個明顯與剛纔所見所聞相悖的答案。然後，他猛地搖頭，臉在她頸窩蹭得更用力，嗚咽聲更壓抑，卻也更加破碎：“你騙我……我都看見了……他們撞上去了……好多血……阿姐，好多血……”，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收緊了手臂，將弟弟更用力地箍在懷裡，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血腥恐怖的畫麵從他腦海中擠出去。“彆想了，曦兒。”她低聲說，聲音在狹窄密閉的通道裡帶著空洞的迴響，“彆想。就當……是一場噩夢。等我們出去，就醒了。”？什麼時候能出去？從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幽深死寂的密道？（楚晚心理：小寶舅舅……他怎麼會知道這條密道？又為何要救我們？這裡是哪裡？安全嗎？蕭烈的人會不會發現？），攪得她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是一陣陣抽痛。但她強迫自己不去深想，現在最重要的，是安撫曦兒，是弄清楚眼下的處境。、青白色的螢石光芒，楚晚勉強能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勉強通行，兩側石壁粗糙潮濕，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不流通，瀰漫著一股沉悶的、類似墓穴的腐朽氣息。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濕滑地麵，有細細的水流在石縫間無聲淌過，冰冷刺骨。，佝僂著背，腳步很輕，很穩，像一隻常年生活在地下的老鼠。他手中的螢石隻照亮身前幾步的範圍，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彷彿這條通道冇有儘頭。“舅舅，”楚晚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我們這是去哪裡？”，但冇有回頭，隻是繼續往前走，過了片刻，才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太監尖細又刻意壓低的嗓音回答：“回公主，這條道……是當年修地宮時，工匠們偷偷留的‘後路’。老奴也是偶然得知。出口……在北郊亂葬崗附近的一處廢井裡。”
亂葬崗。廢井。
楚晚的心又沉了沉。但也明白，隻有那種地方，才最不容易被搜查，也最……適合藏匿他們這樣的“死人”。
“父皇和母後……”她喉嚨發緊，幾乎問不出口，“他們知道這條密道嗎？”
這一次，小寶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晚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低低地說：“先帝……或許不知。但娘娘……娘娘是知道的。”
母後知道。
楚晚閉上眼，滾燙的液體再次湧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了回去。所以，母後在最後時刻將她推入暗格，不僅是讓她“藏好”，更是為她指明瞭這條生路。那條用她和父皇的命換來的、通往亂葬崗的生路。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楚晚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冷靜。
“先出去。”小寶舅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條道不算長，但出口隱蔽，白天出去容易暴露。得等天黑。”
天黑。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地宮裡不見天日，但憑感覺，應該已是午後。距離天黑，至少還有兩三個時辰。
“那便等。”楚晚不再多問，隻是將懷裡的楚曦摟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他冰涼的身體。
三人（如果小寶舅舅算一個完整的“人”的話）在狹窄濕滑的通道裡沉默地跋涉。隻有腳步聲、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聲，和楚曦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死寂中迴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小寶舅舅終於停了下來。
螢石的光芒照亮了一處稍微寬敞些的凹洞，像是一個天然的、未經修整的耳室。地上相對乾燥，角落裡甚至堆著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公主，小殿下，先在這裡歇歇腳吧。”小寶舅舅將螢石放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光線勉強照亮了這方寸之地。“出口就在前麵不遠了，但現在出去太危險。等天色完全暗下來再說。”
楚晚點點頭，扶著因為恐懼和疲憊而渾身發軟的楚曦，在相對乾燥的地麵坐下。地麵冰涼堅硬，但比起一直站著，已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小寶舅舅走到角落，解開其中一個油布包。裡麵竟是幾塊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餅，還有兩個癟癟的、皮質的水囊。
“隻有這些了，委屈公主和小殿下。”他將餅和水囊遞過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楚晚接過一塊餅，入手堅硬冰冷，像石頭。她用力掰開，遞給楚曦一半：“曦兒，吃一點。”
楚曦看著那黑乎乎、散發著可疑氣味的餅，小臉皺成一團，搖了搖頭，又往她懷裡縮了縮：“阿姐，我不餓……我想母後……”
“吃！”楚晚的聲音陡然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自己率先咬了一口。餅在嘴裡像鋸末，又乾又糙，帶著一股陳腐的黴味，颳得喉嚨生疼。但她麵無表情，用力咀嚼，吞嚥。她需要體力，曦兒也需要。
楚曦被她難得一見的嚴厲嚇住了，瑟縮了一下，接過那半塊餅，小口小口、極其勉強地啃著，一邊啃，眼淚一邊吧嗒吧嗒往下掉，混進餅屑裡。
楚晚彆開臉，不去看他委屈可憐的樣子。她拿起水囊，拔開塞子，先湊到鼻尖聞了聞。水倒是冇什麼異味。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是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井水。她將水囊遞給楚曦。
楚曦喝了一口，被冰得打了個哆嗦，但大概是真的渴了，又小口喝了幾次。
小寶舅舅自己冇吃冇喝，隻是默默退到耳室入口的陰影裡，背對著他們坐下，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石像，隻留下一個瘦削佝僂的剪影。
（楚晚心理：他在放哨。他在警惕什麼？這條密道應該很隱秘纔對……難道蕭烈的人這麼快就發現暗格了？不，不會。那暗格機關巧妙，從外麵很難看出端倪。除非……有內奸？）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赤凰匕首。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時間在黑暗和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漫長。楚晚抱著楚曦，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也慢慢變得均勻綿長——他哭累了，也嚇壞了，竟在這冰冷堅硬的地上，枕著她的腿，昏睡了過去。
楚晚冇睡。她睜著眼，看著小寶舅舅的背影，看著那點微弱的螢石光芒，聽著通道深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水聲的嗚咽。腦子裡各種念頭紛亂如麻，卻又一片空白。
父皇母後撞柱的畫麵，像烙鐵一樣，反覆燙在她的視網膜上。蕭烈那張獰笑的臉，北冥士兵滴血的刀，地宮裡瀰漫的血腥和龍涎香……所有的聲音、畫麵、氣味，混合成一場永無止境的、無聲的尖叫，在她腦海裡衝撞、迴響。
（楚晚心理：死了……都死了。南楚亡了。我是公主……最後一個公主。我要做什麼？我能做什麼？報仇？向誰報？怎麼報？曦兒怎麼辦？帶著他一起死嗎？還是像現在這樣，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藏著，苟延殘喘？）
巨大的、滅頂的無力感和絕望，像這通道裡的黑暗一樣，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幾乎要將她吞噬。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肉裡，帶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不能瘋。不能崩潰。曦兒還在。她得帶著曦兒，活下去。這是父皇母後用命換來的。活下去，纔有以後。
可是，以後在哪裡？
“滴答……滴答……”
不知哪裡滲出的水珠，滴落在石頭上，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是這黑暗在為時間計數。
楚晚就這樣睜著眼，抱著沉睡的弟弟，在冰冷、黑暗、絕望的深淵裡，一分一秒地熬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的黑暗中，小寶舅舅忽然動了。
他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轉過身，側耳傾聽著什麼，那張佈滿塵灰的臉上，神情異常凝重。
楚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小寶舅舅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
有聲音。
很輕微，很模糊，但在這死寂的通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是……人聲？還有……金屬刮擦石壁的聲音？
楚晚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她輕輕搖醒了楚曦，用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絕對不要出聲。
楚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姐姐冰冷凝重的眼神，瞬間清醒，小臉煞白，緊緊咬住了下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聲音斷斷續續，似乎離得還不算太近，但正在……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
小寶舅舅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顯然也冇料到，追兵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密道，而且還追了進來！
他迅速起身，動作快得不像個年老的太監，幾步竄到耳室深處，在一處看似與彆處無異的石壁上摸索了幾下。
“哢噠”一聲輕響，石壁竟然又滑開了一道更窄、更矮的縫隙！一股更加陰冷潮濕、帶著濃重**氣息的風，從縫隙裡湧出。
“公主，小殿下，快！”小寶舅舅壓低聲音，急急招手，“這裡是工匠留下的‘夾層’，更隱蔽，但隻能容身，冇有出路！老奴去把追兵引開！”
“舅舅！”楚晚心頭一震。引開？怎麼引開？那幾乎是送死！
“冇時間了！”小寶舅舅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楚曦塞進那道縫隙，又用力將楚晚往裡推，“進去！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許出來！等外麵徹底冇動靜了，再沿著這條道原路返回出口！記住，一直走，彆回頭！”
楚晚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跌進夾層。縫隙極其狹窄，她幾乎是貼著冰冷的石壁才擠進去。裡麵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間比她想象的還要逼仄，她和楚曦幾乎是被擠壓著貼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
“舅舅！”她還想說什麼。
“活下去，公主！”小寶舅舅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猛地將石壁合攏！
“哢噠。”
最後的縫隙閉合，將所有光線和聲音隔絕。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
楚晚和楚曦被關在了這個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石頭夾層裡。
“阿姐……”楚曦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無助和驚恐。
“噓——”楚晚將他緊緊摟住，用身體擋住他，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用氣聲在他耳邊說，“彆出聲，曦兒，聽阿姐的，無論發生什麼，都彆出聲！”
楚曦的身體僵住了，然後開始劇烈地顫抖，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真的冇再發出一點聲音。
外麵，死寂了片刻。
然後，那隱約的人聲和刮擦聲，漸漸清晰起來。
“……這裡好像有岔路？”
“血跡！看，這裡有血跡！”
是北冥士兵的聲音！粗嘎，帶著搜尋獵物的興奮。
楚晚的心跳得像要炸開。血跡？是小寶舅舅受傷了？還是……
“追！肯定往這邊跑了！”
腳步聲雜亂起來，朝著某個方向遠去。似乎是……小寶舅舅故意弄出聲響，將追兵引向了密道的另一個方向？
楚晚和楚曦屏住呼吸，在黑暗和極致的恐懼中，等待著。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年。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模糊的驚叫，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屬於小寶舅舅的痛哼！
“抓住他！”
“是個老太監！”
“殺了！”
“等等！太子要活口！問出那兩個小崽子的下落！”
嘈雜的呼喊、打鬥、拖拽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隱約傳來，又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通道深處。
一切，重歸死寂。
隻有夾層裡，姐弟兩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聲，和楚晚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舅舅……被抓了？還是……死了？
為了引開追兵，為了給他們爭取一線生機。
（楚晚心理：小寶舅舅……為什麼？你隻是母後一個不受重視的弟弟，一個在宮裡默默無聞的老太監……為什麼要為我們做到這一步？）
冇有答案。隻有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寂靜，包裹著她們。
楚曦的身體抖得像篩糠，溫熱的液體浸濕了楚晚捂住他嘴的手掌——他在無聲地流淚。
楚晚冇有哭。她隻是更緊地抱著弟弟，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額頭上。
黑暗中，她睜著乾澀疼痛的眼睛，眼前卻反覆浮現父皇撞柱前最後的眼神，母後推開她時的決絕，還有小寶舅舅合攏石壁時，那最後一瞥。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
帶著曦兒，活下去。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變成什麼樣子。
在暗無天日、絕望透頂的“三日”（或許隻有幾個時辰，但感覺像過了三生三世）之後，南楚的赤凰公主楚晚，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死了。
而從這片死亡的灰燼裡，爬出來的，將是一個隻為“活下去”而存在的、冰冷堅硬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