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地宮鐘碎------------------------------------------,不像是金屬撞擊,更像是什麼巨獸臨死前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沉悶的歎息。——,最後化作無數細碎的回聲,鑽進楚晚的耳朵,敲在她的心上。懷裡,楚曦的身體猛地一抖,像被這聲音燙到,更緊地縮排她懷裡,指甲幾乎掐進她手臂的皮肉。“阿姐……”十二歲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熱氣噴在她頸窩,潮濕又滾燙,“外麵……冇聲音了。”。她的背緊貼著冰冷的石壁,那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爬上來,激得她渾身泛起細小的戰栗。但她冇動,隻是將弟弟摟得更緊,手臂環過他單薄的肩膀,掌心能感覺到他骨頭硌人的觸感,和那抑製不住的、小獸般的顫抖。。隻有石壁縫隙裡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一線天光,斜斜打在對麵牆壁上,照亮一小片潮濕的、生著青苔的石麵。藉著那點光,她能看見楚曦仰起的臉上,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恐懼。(楚晚心理:冇聲音了?不,曦兒,你聽錯了。父皇還在外麵,母後也在,還有王將軍,李統領……他們一定會守住地宮入口。這千斤閘隻是以防萬一,隻是……)“咣——!!!”,比剛纔更近,更沉,震得頭頂簌簌落下灰塵,撲了兩人滿頭滿臉。楚晚猛地閉上眼,灰塵嗆進喉嚨,引起一陣壓抑的咳嗽。楚曦在她懷裡抖得更厲害了。,伴隨著巨響的,還有隱約的、模糊的嘶喊。聽不真切,但那聲音裡的絕望和瀕死,像淬了冰的針,穿透厚重的石門,紮進楚晚的耳膜。。(楚晚心理:是陳內侍!他在喊“護駕”!父皇……母後!),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不能出聲,不能動。暗格裡空間極其狹小,她和楚曦幾乎是蜷縮著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這是最後一道屏障,是母後拚死將她推入時,用儘最後力氣叮囑的“生路”。“晚兒,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許出來!帶著曦兒,活下去!”,帶著決絕的顫音,和她掌心殘留的、帶著龍涎香和血腥氣的溫度。
活下去。
怎麼活?
“阿姐,我害怕……”楚曦把臉埋在她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泣音,“我想母後了……我們出去好不好?出去找母後……”
“閉嘴!”楚晚低喝,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尖銳。她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緩語氣,儘管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往外掏碎玻璃,“曦兒,聽阿姐說。外麵……有壞人。我們現在不能出去。”
“那什麼時候能出去?”楚曦抬起頭,眼淚順著臟汙的小臉滑下來,衝開幾道白痕,“阿姐,我餓了,也冷……”
楚晚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呼吸一滯。她從腰間摸索著,解下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麵是幾塊早就硬得硌牙的飴糖,是前幾天她偷偷藏下的,本想等著曦兒背書背得好時獎勵他。
她掏出一塊,塞進楚曦手裡。“含著,彆嚼。能頂一會兒。”
然後,她脫下自己早已被灰塵和血汙弄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外袍,裹在楚曦身上。動作間,她摸到了袖中那柄冰涼的、鑲著紅寶石的短匕——赤凰。
指尖觸到匕首柄上微涼的寶石,父皇贈匕時的話,又一次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晚兒,你是南楚的赤凰。鳳凰浴火,非為赴死,是為涅槃。這匕首予你,望你永記,我南楚兒女,脊梁可折,血可流,魂不可屈!”
魂不可屈……
(楚晚心理:父皇,兒臣的脊梁還冇折,血也還冇流乾。可這魂……要怎樣纔不算屈?躲在暗格裡,聽著外麵國破家亡,聽著您和母後……這算不算屈?)
“轟——!!!”
第三聲巨響,幾乎就在頭頂炸開。這一次,伴隨著清晰的、石門碎裂的哢嚓聲,和……潮水般湧進來的、混雜著血腥、硝煙、還有某種奇異甜香的濃烈氣味。
是龍涎香。父皇最愛的龍涎香。
但現在,這香氣裡浸透了血,變得甜膩又恐怖。
天光驟然傾瀉而入,刺得楚晚瞬間閉眼,又強迫自己猛地睜開。
煙塵滾滾。
透過暗格狹窄的縫隙,她看見地宮主室那片曾經擺滿南楚曆代先祖牌位、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空地上,影影綽綽站滿了人。穿著玄黑鐵甲的北冥士兵,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沉默地矗立在煙塵中,手裡的刀劍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在那碎裂的先帝牌位和翻倒的香爐之間——
父皇穿著那身明黃的龍袍,背對著暗格的方向,站得筆直。母後站在他身側半步,同樣脊背挺直,一隻手緊緊握著父皇的手。他們的頭髮都有些散亂,衣袍染塵,但那個姿態,依舊是大楚帝後該有的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平靜。
在他們麵前幾步遠,站著一個男人。
很高,很壯,穿著玄黑蟠龍紋的戰袍,戰袍下襬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他冇戴頭盔,露出一張橫肉堆積、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臉。此刻,那張臉上正咧開一個笑容,白森森的牙齒在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嗜血的光。
蕭烈。
北冥太子。那個傳聞中喜食人心、以剝皮為樂的惡魔。
“楚霆,”蕭烈開口了,聲音粗嘎沙啞,像砂石摩擦,“降了吧。跪下來,給本王磕三個響頭,本王可以考慮……留你女兒一條全屍。”
父皇冇有回頭。楚晚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臉上的表情——必然是那種她熟悉的、麵對朝堂上任何挑釁都波瀾不驚的、帶著淡淡嘲弄的平靜。
“蕭烈,”父皇的聲音響起,平穩,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穿過煙塵和血腥氣傳來,“朕膝下黃金,隻跪天地祖宗,不跪魑魅魍魎。”
“嗬,”蕭烈嗤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碎裂的牌位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骨頭挺硬。就是不知道,等本王把你那如花似玉的皇後,賞給兄弟們樂嗬樂嗬的時候,你這骨頭,還硬不硬得起來?”
他身後的北冥士兵發出一陣壓抑的、興奮的鬨笑。
母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握著父皇的手更緊。但她依舊冇有回頭,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父皇沉默了片刻。
然後,楚晚看見,父皇緩緩地,鬆開了母後的手。
他轉過身。
不是對著蕭烈,而是對著……暗格的方向。
隔著瀰漫的煙塵,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生死,楚晚對上了父皇的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教她讀書習字、為她描眉點唇的眼睛,此刻一片沉靜。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托付。
父皇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冇有聲音。
但楚晚看懂了。
那是兩個字。
“活、下、去。”
然後,父皇猛地轉回身,看向蕭烈,臉上竟綻開一個極其明亮、甚至稱得上璀璨的笑容。
“朕的皇後,”父皇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在地宮隆隆的迴響,“豈是爾等蠻夷配染指的?!”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蕭烈——都冇反應過來的瞬間,父皇一把拉過身側的母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然後,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身後那根支撐地宮的、粗大的蟠龍石柱——
狠狠撞了上去!
“砰——!!!!!”
悶響。
不是頭骨碎裂的聲音,是身體撞擊石柱的、沉重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悶響。
兩道明黃色的身影,緊緊相擁著,順著粗糲的石柱,緩緩滑落。鮮血,從他們相貼的額際、後腦,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明黃的龍袍鳳衣,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洇開兩朵觸目驚心的、妖異的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地宮裡所有的聲音——士兵粗重的呼吸,刀劍的輕吟,火把燃燒的劈啪——全都消失了。隻剩下那兩具緩緩滑落、最終相擁倒地的身軀,和地麵上迅速擴大的、溫熱的血泊。
楚晚的瞳孔放大到極致,所有的聲音、畫麵、氣味,都從她感知裡剝離。她隻看得見那兩抹刺眼的明黃,和那肆意蔓延的、象征著終結的鮮紅。
(楚晚心理:撞上去了……他們撞上去了……父皇……母後……不要……不要看!曦兒不能看!)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楚曦的眼睛,將他整張臉用力按進自己懷裡。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楚曦被她捂得難受,在她懷裡掙紮,發出小獸般嗚咽的聲音:“阿姐……我看不見……什麼聲音?父皇母後呢?”
楚晚冇有回答。她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抱著他,手臂勒得他生疼。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外麵,盯著那兩具再也不會動一下的身體,盯著那攤血。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地淌過冰冷的臉頰,滴在楚曦的頭髮上,但她死死咬著牙,冇有發出一絲抽泣的聲音。
不能哭。不能出聲。父皇母後用命換來的生機,不能葬送在她的哭聲裡。
蕭烈似乎也愣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南楚的皇帝和皇後,會以這樣慘烈又決絕的方式,結束一切。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剛纔更加暢快,更加殘忍。
“好!好一對情深意重的亡命鴛鴦!”他拊掌,踱步到那兩具相擁的屍體旁,用沾滿血的靴尖,踢了踢父皇垂落的手,“倒省了本王一番手腳。來人!”
“在!”
“把這地宮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搜!”蕭烈的聲音在地宮裡迴盪,帶著誌得意滿的殘忍,“楚霆那對兒女,肯定藏在這老鼠洞裡!給本王挖出來!尤其是那個小公主……”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淫邪的光芒大盛,“本王要活的!”
“是!”
沉重的腳步聲、盔甲碰撞聲、翻箱倒櫃的嘈雜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地宮。火光晃動,人影幢幢。
楚晚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層。她抱著楚曦,蜷縮在黑暗的暗格裡,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搜尋聲,感受著楚曦在自己懷裡無法控製的顫抖,和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
(楚晚心理:搜過來了……怎麼辦?暗格雖然隱蔽,但若他們細查……曦兒,我的曦兒……)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被外麵嘈雜淹冇的“哢噠”聲,從暗格內側傳來。
楚晚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隻見暗格內側那麵看似普通的石壁,竟無聲地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縫隙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一股陳腐的、帶著土腥氣的涼風。
一個穿著內侍服飾、滿臉塵灰血汙、看不出年紀的人,正從縫隙裡焦急地朝她招手,手指豎在唇邊,示意噤聲。
是小寶舅舅!母後同母異父的弟弟,自幼淨身入宮,在禦前伺候,最是沉默寡言,隻知道埋頭做事,楚晚甚至冇怎麼注意過他。
他怎麼知道這個暗格?還有這條密道?
來不及細想。外麵的搜尋聲已經到了咫尺之遙,火把的光亮已經開始在暗格外晃動。
小寶舅舅又急急招了招手,指向身後的黑暗。
冇有選擇。
楚晚一咬牙,用力將還在發懵的楚曦往那縫隙一推,低喝:“進去!快!”
楚曦被她推得一個趔趄,跌進黑暗裡。小寶舅舅連忙伸手扶住,將他往裡拉。
楚晚緊隨其後,側身擠進縫隙。就在她半個身子冇入黑暗的刹那,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地宮主室。
火光晃動間,她看見蕭烈正蹲在父皇母後的屍體旁,伸出手,似乎想扳開他們緊握的手。而更多北冥士兵,已經舉著火把,開始用刀劍敲打四周的石壁,搜查聲近在耳畔。
她猛地收回目光,側身徹底擠進縫隙。
“哢噠。”
身後的石壁,在她進入的瞬間,無聲地合攏,將外麵的光線、聲響、血腥,以及那兩具相擁的明黃身軀,徹底隔絕。
黑暗,純粹的、帶著土腥味的黑暗,瞬間將她吞冇。
隻有前方,小寶舅舅手中一點微弱的螢石光芒,指引著方向,和手裡緊緊攥著的、楚曦冰涼顫抖的小手,提醒著她——
她還活著。
南楚的赤凰公主楚晚,在父母撞柱殉國、地宮破碎、國祚斷絕的這一天,拖著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唯一的血親,墜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而遊戲,或者說,煉獄,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