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租屋------------------------------------------。,身體各項指標已經穩定,可以回家休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筆在病曆上停頓了一下。“溫醫生,有什麼問題嗎?”她問。,笑了笑:“冇有。隻是……你確定要回那個出租屋?”:“不然我能去哪?”,但眼神往門口的方向飄了一下。,陸司珩每天都會出現。。“溫醫生,我和他已經離婚了。”她說,語氣平靜,“我有自己的家。”,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在她出院單上簽了字,然後遞給她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如果有任何不適——身體上的,或者記憶上的——隨時聯絡我。”,低頭看了一眼。:溫明遠,醫學博士,兒童心理科主治醫師。右下角有一個她看不懂的符號,像是某種徽章。,冇有多想。
二
出租屋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裡,冇有電梯,樓道裡的燈壞了一半,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沈知意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爬上五樓。
陸小珩走在前麵,用手機手電筒給她照路。陸小意跟在她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嘴裡嘟囔著“媽媽小心,媽媽慢點”。
沈知意看著前麵那個小小的背影和身後那個小小的聲音,眼眶有點熱。
她不記得這條路。
她不記得這個家。
但她知道,這兩個孩子,陪她走過無數次這條路。
五樓到了。
陸小珩掏出鑰匙開門,門鎖很舊,擰了好幾下纔開啟。
門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沈知意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家”,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兩室一廳,不到六十平米。客廳的沙發塌了一半,茶幾上堆著冇來得及收的碗筷。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陽台上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牆上貼滿了畫——全是陸小意的作品,有太陽,有小花,有一家人手牽手。最大的一幅畫上麵用蠟筆寫了四個字:“我們的家。”
沈知意拄著柺杖走進去,手指劃過牆上那些畫,指腹觸到粗糙的紙張,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個家很小,很舊,很亂。
但每一寸都寫著“媽媽”。
陸小珩已經熟練地開始收拾了。他把沙發上的雜物歸類放好,把碗筷端進廚房,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陸小意則拉著沈知意的手,帶她參觀“她的房間”。
“媽媽你看,這是你的床,這是你的枕頭,這是你每天晚上給我講故事坐的椅子。”
沈知意看著那把椅子,椅墊已經被坐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
她試著坐下去,身體像是有記憶一樣,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懸在半空——像是在翻書。
她愣了一下。
這個姿勢,她做過無數次。
但她不記得任何一次。
三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沈知意在臥室的床頭櫃裡發現了一個筆記本。
黑色的硬皮封麵,邊角已經磨白了。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我不是這裡的人。”
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寫下的。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
她翻開第二頁:
“我醒來的那一天,躺在一個陌生的身體裡。這個身體的主人叫沈知意,一個普通的女人。但我不是她。我是沈驚鴻。我是鎮國將軍。”
沈知意的指尖開始發抖。
她繼續翻。
“這個時代冇有戰爭,冇有刀劍,冇有我認識的人。但我不能回去。因為我的靈魂被困在了這裡。”
“我試著做一個普通人。我學著做飯,學著帶孩子,學著叫那個男人‘老公’。但我骨子裡流的血,是戰場上的血。”
“陸司珩看我的眼神變了。他知道我不是原來的沈知意。他不說,但我知道。”
“小珩不是我生的,是原來的沈知意的孩子。但小意是。小意是我在這個世界留下的唯一的痕跡。”
“我怕有一天我會忘記這一切。忘記我是誰,忘記我從哪裡來,忘記那個我在那個世界等了一輩子的人。”
“所以我要寫下來。如果我忘了,請幫我記住——我不是沈知意。我是沈驚鴻。我來自大梁。我在那個世界,有一個名字,叫驚鴻。”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字跡已經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已經冇有力氣了:
“他在等我回去。但我回不去了。”
沈知意合上筆記本,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
她不是沈知意。
她是沈驚鴻。
她來自一個叫大梁的地方。
她是一個將軍。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些話像一道道驚雷,在她腦子裡炸開。
她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一定是妄想症”,想說“我不是瘋子”。
但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她無法解釋的戰栗。
像是被封印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觸碰到了。
四
“媽媽?你怎麼了?”
陸小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眼神擔憂。
沈知意把筆記本塞進枕頭下麵,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冇事。媽媽……就是有點累了。”
陸小珩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但他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床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知意心裡一緊的話:
“媽媽,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媽媽。”
沈知意愣住了。
“你說什麼?”她問。
陸小珩低著頭,聲音很輕:“半年前,你變了一次。以前的媽媽很溫柔,很愛笑,但有一天她不見了。來了一個……不一樣的媽媽。”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不屬於六歲孩子的成熟:“那個媽媽不會笑,不會抱我,不會親我。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但後來她又變了。”陸小珩說,“她開始學著做飯,學著笑,學著抱我。她做得不好,但她很努力。”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知意徹底破防的話:
“不管你是哪個媽媽,你都是我媽媽。”
沈知意伸出手,把陸小珩拉進懷裡。
男孩僵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軟了下來,把臉埋進她肩窩裡。
沈知意感覺到肩膀上有溫熱的液體滲進衣服裡。
這個從來不哭的孩子,終於哭了。
五
傍晚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沈知意拄著柺杖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她意外。
不是陸司珩,是溫明遠。
他穿著休閒裝,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麵裝滿了食材和日用品。
“溫醫生?你怎麼……”
“順路。”溫明遠笑了笑,“我給附近一個病人做回訪,想到你剛出院,家裡應該冇什麼吃的,就順便買了點。”
沈知意看著他,想說“不用了”,但溫明遠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把東西放在廚房檯麵上,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你們吃了嗎?”他問。
“還冇……”
“那我做。”溫明遠開啟冰箱看了一眼,又關上,“不過冰箱裡什麼都冇有,隻能用我帶來的了。”
沈知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繫上圍裙,洗菜切菜,動作行雲流水。
她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
不是她經曆過。
是她見過。
在那個夢裡,在那個叫大梁的地方,也有一個人,在灶台前忙碌,給她做飯。
那個人穿的不是白大褂,是粗布衣衫。
那個人的臉她看不清。
但那個人的背影,和溫明遠不一樣。
沈知意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
她現在是沈知意,不是什麼沈驚鴻。
那個筆記本裡寫的東西,也許隻是她精神錯亂時的胡言亂語。
也許吧。
六
溫明遠做了一桌菜。
四菜一湯,家常口味,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紅燒排骨燉得軟爛,清炒時蔬顏色翠綠,雞蛋湯裡飄著蔥花,光是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陸小意吃得滿嘴是油,一邊吃一邊說:“溫叔叔做飯好好吃!”
陸小珩吃得很慢,但他看了溫明遠好幾眼,眼神裡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溫叔叔,”他突然開口,“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溫明遠正在給沈知意盛湯,聽到這話手頓了頓。
“因為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他說,語氣自然。
“但你認識我媽媽纔不到半個月。”陸小珩說,“半個月的朋友,不會給人家買菜做飯。”
溫明遠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和你爸爸一樣,不好騙。”
陸小珩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我不是在騙你。”溫明遠放下湯碗,認真地看著陸小珩,“我對你媽媽好,是因為她值得。”
“值得什麼?”陸小珩追問。
“值得被好好對待。”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沈知意端著湯碗,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小珩沉默了幾秒,然後“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吃飯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七
吃完飯,溫明遠冇有急著走。
他幫沈知意把廚房收拾乾淨,又把垃圾帶下樓。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束花。
白色的雛菊,用牛皮紙包著,簡單乾淨。
“路上看到的,順手買的。”他把花遞給沈知意,“放在家裡,看著心情好。”
沈知意接過花,指尖觸到花瓣,軟軟的,涼涼的。
“謝謝你,溫醫生。”她說。
“叫我明遠就行。”他笑了笑,“下班時間就不叫醫生了。”
沈知意猶豫了一下:“……明遠。”
溫明遠聽到這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溫和的表情。
“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門口,穿上鞋,又回過頭,“對了,沈知意——”
“嗯?”
“你剛纔叫我名字的時候,比叫‘溫醫生’好聽。”
門關上了。
沈知意抱著那束雛菊站在門口,臉上莫名有點燙。
八
晚上十點,兩個孩子都睡了。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重新翻開了那個筆記本。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筆記本裡除了那些關於“穿越”的自述,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漢字,不是任何她認識的外語,而是一種像刀刻一樣的文字,一筆一劃都帶著淩厲的力道。
她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很久,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隻手,握著刀,在木頭上刻字。
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有厚厚的繭。
那是她自己的手。
但不是現在這雙白淨柔軟的手,是一雙佈滿傷痕、粗糙有力的手。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不對。
這不可能是真的。
人不可能穿越。
不可能有兩個靈魂。
不可能有另一個世界。
但是——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車禍那天,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一個普通人不可能做出的反應——她把兩個孩子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全部的衝擊力。
那不是一個“普通媽媽”能做到的。
那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戰士的本能。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沈知意。”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陌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不是誰。”
沈知意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那個聲音說,“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失憶,不是因為車禍。是因為有人在你的腦子裡動了手腳。”
“你說什麼?”
“你的記憶被封鎖了。車禍隻是藉口。有人不想讓你想起你是誰。”
“為什麼?”
“因為你想起了一切,就會毀掉他們的計劃。”
沈知意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你想要什麼?”她問,聲音出奇地冷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想幫你。”那個聲音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要相信溫明遠。他不是你的醫生。他是來監視你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知意盯著手機螢幕,通話記錄上顯示“未知號碼”,無法回撥。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不要相信溫明遠。
他是來監視你的。
她想起溫明遠今天下午做的菜,想起他送的花,想起他說“你值得被好好對待”時的眼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問同一個問題——
他是誰?
我又是誰?
九
那天夜裡,沈知意又做了那個夢。
但這一次,夢境不一樣了。
她站在一座城牆上,身披鎧甲,手握長劍。城下是千軍萬馬,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風很大,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
“將軍!”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敵軍攻上來了!”
她冇有回頭。
“放箭。”她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將軍,城下還有我們的人……”
“我說,放箭。”
箭矢如雨,鋪天蓋地地射向城下。
她看見那些衝在最前麵的敵軍紛紛倒下,也看見幾個穿著己方盔甲的身影倒在血泊中。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她。
她是沈驚鴻。
她是殺伐果斷的鎮國將軍。
畫麵一轉。
她站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麵前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麵容隱在陰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臉。
“你不屬於這裡。”男人說,聲音低沉而冰冷,“你的靈魂不該在這個身體裡。”
“那我在哪裡?”她問。
“你該回去了。”
“回哪?”
“回你的戰場。你的世界需要你。”
她搖頭:“這裡也需要我。我有孩子。”
“那兩個孩子不是你的。”男人的聲音像一把刀,“你隻是借用了這個身體。這個身體的主人,已經死了。”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
窗外,天還冇亮。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溫明遠發來的:“睡了嗎?明天我來給你做康複檢查。對了,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很開心。”
沈知意盯著這條簡訊,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那個電話裡的聲音:
“不要相信溫明遠。”
她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但再也睡不著了。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戰鼓在擂。
那個夢裡的男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一直迴盪在她耳邊:
“這個身體的主人,已經死了。”
如果她不是沈知意。
那沈知意是誰?
而她,又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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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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