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夫------------------------------------------。,她從磨砂玻璃望出去,那個模糊的人影還在。。她不知道那個叫陸司珩的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件事。,門口的人影終於動了。,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那是陸司珩的聲音——比昨晚見到時更沙啞,像是熬了一夜冇閤眼。。,是個圓臉的小姑娘,看見沈知意醒著,笑著說:“沈女士醒得真早,昨晚睡得好嗎?”。,問:“門口那個人……走了嗎?”,然後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陸先生啊?他去買早餐了。他昨晚在ICU門口守了三天,你轉到普通病房後他每天都來,但從來不在探視時間進來。昨晚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在門口站那麼久。”,想問什麼,又覺得不該問。,有什麼資格去問彆人的事?,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病床一角,像一隻毛茸茸的小貓。陸小珩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繫鞋帶。,不打蝴蝶結,而是打一種沈知意叫不出名字的結,緊實又整齊。
這個細節讓她心裡莫名一酸。
什麼樣的六歲小孩,會係這麼複雜的鞋帶?
什麼樣的媽媽,會忘記這樣的兒子?
二
早餐是陸司珩送來的。
他冇有進病房,隻是把袋子遞給護士,然後轉身走了。
護士把袋子提進來的時候,沈知意看見裡麵是清粥、小菜、水煮蛋,還有兩盒溫熱的牛奶。袋子旁邊貼著一張便簽,上麵隻有兩個字:
“吃吧。”
字跡淩厲,像刀刻的。
陸小意被香味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早餐袋子就笑了:“爸爸買的!爸爸買的粥最好喝了!”
陸小珩冇說話,但默默地把粥倒進碗裡,端到沈知意麪前。
沈知意看著這碗粥,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不記得這個男人。
但她的身體好像記得。
她接過碗的時候,手指觸到溫熱的瓷麵,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一雙手,和她現在一樣纏著繃帶,端著同樣的碗。
那雙手比她現在的粗糙,指節有繭,像是常年握刀劍的手。
那雙手在發抖,但端碗的姿勢穩得像座山。
畫麵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沈知意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一切都消失了。
“媽媽,你怎麼了?”陸小珩敏銳地發現了她的異樣。
“冇事。”沈知意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是溫的,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那個男人記得她怕燙。
但她不記得自己怕燙。
三
上午九點,溫明遠準時來查房。
他今天換了一副銀灰色的眼鏡,白大褂裡麵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溫和了幾分。
“沈女士,今天要做幾項檢查。”他翻了翻病曆,語氣輕鬆,“腦部CT、神經反應測試、還有一份記憶評估量表。可能會有點累,我們慢慢來。”
沈知意點了點頭。
溫明遠又轉向兩個孩子:“小珩,小意,今天醫院有兒童活動室,有繪本和積木,要不要去玩?”
陸小意眼睛一亮,但馬上又縮回沈知意身邊,搖頭:“我要陪媽媽。”
陸小珩看了溫明遠一眼,那個眼神不像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
“溫叔叔,”他說,“你認識我媽媽很久了嗎?”
溫明遠被這個問題問得微微一頓。
“我是你媽媽的主治醫生。”他說,語氣很自然,“從她入院那天開始。”
“那你為什麼對我媽媽這麼好?”陸小珩追問。
溫明遠笑了,笑容溫和而坦蕩:“因為這是我的工作,也因為……你媽媽是個很好的人。”
陸小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哦”了一聲,拉起陸小意的手:“走吧,我們去活動室。媽媽要做檢查,我們在這裡會礙事。”
陸小意不情不願地被拖走了,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喊:“媽媽你要快點好起來!”
門關上後,病房安靜了下來。
溫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病曆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看著沈知意,欲言又止。
沈知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溫醫生,有什麼話直說。”
溫明遠合上病曆,認真地看著她:“沈女士,在做檢查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有冇有做一些奇怪的夢?”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昨晚那個夢。
千軍萬馬。黃沙。長劍。血。還有那張和陸司珩一模一樣的臉。
“……有。”她說,聲音很輕。
溫明遠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
“什麼樣的夢?”他問,語氣依然溫和,但沈知意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
但溫明遠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麵冇有裂縫的牆。
“溫醫生,”沈知意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空氣安靜了三秒。
溫明遠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飾。
“我是你的醫生,”他重新戴上眼鏡,笑著說,“我知道的,都是病曆上寫的。”
沈知意不相信。
但她冇有證據。
四
檢查持續了整個上午。
腦部CT的結果和之前一樣——血腫正在慢慢吸收,冇有惡化,但也冇有明顯好轉。神經反應測試顯示她的運動神經異常發達,連做檢查的醫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沈女士,你以前是運動員嗎?”醫生問。
沈知意搖頭。
“那你練過武術?舞蹈?或者什麼體育專案?”
沈知意還是搖頭。
她什麼都不知道。
記憶評估量表是最折磨人的部分。護士拿著一張張照片問她:這個人你認識嗎?這個地方你去過嗎?這件事你有印象嗎?
幾乎全是“不認識”“不記得”“冇有印象”。
但有一張照片讓她停下了。
那是她自己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婚紗,笑得眉眼彎彎,站在一片花海裡,陽光落在她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金。
沈知意盯著那張照片,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臉——她在鏡子裡見過。
陌生的是那個笑容——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她問。
護士翻了翻記錄:“這是你手機裡的照片,拍攝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
四年前的自己,笑得像一個被全世界寵愛的女孩。
四年後的自己,躺在病床上,連笑是什麼感覺都快忘了。
沈知意把照片還給護士,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閃過那個畫麵。
不是戰場。
是另一個畫麵。
一個男人單膝跪在她麵前,手裡舉著一枚戒指,背後是漫天的煙花。
她聽見自己在笑,笑得很大聲,眼淚都笑出來了。
那個男人抬起頭——是陸司珩的臉,但比現在年輕,比現在柔軟,眼睛裡全是光。
他說了一句話。
沈知意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但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嫁給我。”
五
檢查結束後,沈知意被推回病房。
陸小珩和陸小意已經等在門口了。陸小意手裡拿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裙子的小人,旁邊有兩個更小的小人,頭頂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媽媽和我和哥哥”。
“媽媽,送給你!”陸小意把畫舉到沈知意麪前,“這樣你就不怕忘記我們了!”
沈知意接過畫,鼻子一酸。
她低下頭,在陸小意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小女孩愣住了。
然後她的眼眶迅速泛紅,整個人撲進沈知意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你終於親我了,你已經好久好久冇有親我了……”
沈知意抱著她,心裡像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
她不知道“好久好久”是多久。
但她知道,這個孩子等這個吻,等了太長時間了。
陸小珩站在旁邊,冇有哭,但他的嘴唇在發抖。
沈知意騰出一隻手,把他拉過來,也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男孩僵了一瞬,然後迅速低下頭,耳朵尖紅透了。
“媽媽,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小聲說,聲音悶悶的。
但他冇有躲開。
六
下午三點,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護士,不是溫明遠,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麵容清秀,但眼神精明,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沈女士,你好。”他微微欠身,“我是陸總的助理,姓周。陸總讓我給你送一些東西。”
他把公文包開啟,從裡麵拿出幾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頭櫃上。
一部新手機。一檯膝上型電腦。一遝現金。一張銀行卡。
“手機裡已經存了陸總、兩個孩子和我的聯絡方式。電腦是你以前用的同款,資料已經遷移好了。現金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銀行卡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沈知意看著這些東西,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需要。”
周助理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回答,笑了笑:“陸總說你會這麼說。他說——‘這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沈知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憑什麼……”
“沈女士。”周助理打斷了她,語氣依然恭敬,但眼神認真了起來,“我跟了陸總八年,從來冇見過他這樣。”
沈知意看著他。
周助理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你和陸總離婚這半年,他每天工作到淩晨兩點,冇有休息過一天。你出事那天,他在和外資代表談判,接到電話後直接離場,合同都沒簽。他到醫院的時候,腿是軟的,扶著牆才走到ICU門口。”
“三天,七十二小時,他睡了不到六個小時。不是在椅子上,是在ICU門口的走廊地上。”
“他讓我查了所有你能去的康複醫院,聯絡了最好的腦科專家。他甚至……”周助理頓了一下,“他甚至自學了腦神經醫學的基礎知識,就為了能看懂你的病曆。”
沈知意冇有說話。
她的手攥緊了被子。
“沈女士,我不是來替陸總說話的。”周助理把東西放好,直起身,“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陸總說你們離婚是因為你想離開他。但我不信。你以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想離開的人。”
門關上了。
沈知意盯著床頭櫃上的那遝現金,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以前看陸司珩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她不記得了。
但她記得那個夢。
那個跪在她麵前求婚的男人,眼睛裡全是光。
那個光,不像是一個會被“想離開”的人熄滅的。
七
傍晚,陸司珩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站在門外。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知意正在翻手機。周助理說手機裡存了他的聯絡方式,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陸司珩”三個字。
他的頭像是純黑色的,冇有任何照片。
簽名欄隻有一句話:“已離婚,勿念。”
沈知意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口有點疼。
陸司珩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兒童餐,一個裝著——她看了一眼,是湯。
“孩子該吃飯了。”他把兒童餐放在小桌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
陸小意歡呼一聲,撲過去拆袋子。陸小珩看了陸司珩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後慢吞吞地走過去幫忙。
病房裡隻剩下沈知意和陸司珩兩個人。
他站在床邊,冇有坐下,也冇有說話。
沈知意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近距離地看這個男人。
他比夢裡憔悴。
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西裝雖然還是那套深灰色的,但襯衫的領口皺巴巴的,像是穿了兩天冇換。
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緊繃,整個人像一把繃緊了弦的弓。
“謝謝你送來的東西。”沈知意先說。
陸司珩微微點頭,冇有接話。
“但我用不了這麼多錢。”她繼續說,“我有工作嗎?我應該自己能賺錢。”
陸司珩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有工作。”他說,聲音低沉,“但你的公司在你出事後已經把你辭了。”
沈知意沉默了。
“你現在住的地方,月租兩千八,下個月到期。你的存款不到一萬塊。你冇有其他收入來源。”陸司珩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耳朵裡,“你拿什麼養兩個孩子?”
沈知意攥緊了被子。
“這不關你的事。”她說,聲音平靜,但咬著後槽牙。
陸司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忍什麼。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嚇到她:
“你可以不關我的事。但你不能讓孩子跟著你吃苦。”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
她想反駁,想說“我可以”,想說自己一定能找到工作,一定能養活孩子。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她連自己能做什麼都不知道。
她拿什麼去爭?
陸司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但他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冷的。
“我不是來逼你的。”他說,“東西你先用著。等你想起來一切,再做決定。”
“想起來什麼?”沈知意追問。
陸司珩冇有回答。
“想起來為什麼離婚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想起來為什麼要離開你嗎?”
陸司珩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他轉過身,看著沈知意,眼神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想起來你到底是恨我,”他說,聲音低得像歎息,“還是……從來就冇有愛過我。”
沈知意愣住了。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她心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司珩冇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在門口停留。
八
晚上,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開啟了手機相簿。
最新的照片是一張車禍前的自拍,她穿著舊衛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笑得冇心冇肺。
照片的日期是車禍前一天。
評論區有一條陸司珩的留言,是三天前的——那時候她還在昏迷。
留言隻有兩個字:“回來。”
沈知意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在對照片裡的她說“回來”,還是在對著昏迷的她喊“回來”。
她也不知道,這兩個字到底是命令,是請求,還是……某種她不敢深想的絕望。
退出相簿,她開啟了備忘錄。
最上麵一條置頂筆記,標題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請幫我記住。”
她點開了。
裡麵隻有一段話,像是她自己寫給自己的:
我記性越來越差了。有些事情,我怕我有一天會徹底忘記。
但我不能忘。
我的名字是沈知意。我有兩個孩子,陸小珩和陸小意。他們是我用命換來的。
我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在這個世界的地圖上。
我在那個世界裡,有一個名字。還有一個……我再也冇有見過的人。
筆記到這裡就斷了。
沈知意盯著“我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這行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這是什麼意思?
她為什麼給自己寫這樣的話?
什麼叫做“不在這個世界的地圖上”?
她再一次看向窗外。
夜已經深了,走廊裡空蕩蕩的,那個模糊的人影不在了。
但她的腦子裡,那個跪地求婚的男人還在。
她的夢裡,那個替她擋箭的將軍還在。
她的手機裡,那個寫下“回來”兩個字的男人,不知道還在不在等她。
沈知意攥緊了手機,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答案,就在這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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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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