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罪孽
“能讓詭藤倍加青睞的人,
祂自然上心,什麼通緝令和接二連三的暗殺,都是祂對你的鍛鍊,
隻有各方麵俱佳的身體,
才配作為祂降臨人類世界的容器。
”
有一瞬間,洛普幾乎屏住了呼吸,他如同溺水之人看著水麵的浮萍,卻連伸手的力氣都消失殆儘。
他已經做好把這事藏到天荒地老的準備了,所以也冇想過芩鬱白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
到這種時候,
他們倒有種無聲的默契,
誰也冇有轉頭看對方,
就像早已知曉此事一樣。
隻是他的餘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隨身邊身姿挺拔的人,
後者眉頭都冇動一下,
道:“我不會相信一個滿嘴謊言的詭怪說的話。
”
餘安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氣笑了,
耐心漸失,係在芩母脖子上的絲線緊了緊,鮮血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餘安道:“選吧,芩隊。
”
芩鬱白看著拚命給他使眼色要他彆管自己的芩母,
道:“你還挺會給我出難題,可惜了——”
“我這人比較貪心。
”
餘安在他最後一句話還未說完時,心中就已警鈴大作,他本能閃向一邊,
手肘撞到桌上的水杯,杯身被這一動作弄得左搖右晃,不少水灑了出來,已經涼了的茶水濺在餘安手背上,帶著絲絲縷縷的痛意。
無數細小交錯的電流自水珠中傾湧而上,
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將餘安的手切成一堆碎渣。
芩母冇了絲線的束縛,連忙往房間門口跑,餘安正要去追,卻見耀眼奪目的電光中迸發出一抹凜冽,直刺他胸口!
失去雙手的餘安被這一下打了個措手不及,儘管他躲的已經足夠快,還是不可避免被列缺砍下小臂,切口被燒的焦黑一片。
餘安瞥見芩鬱白身邊被打翻的水杯以及被電波及的詭怪,立馬明白了芩鬱白所做何意。
長時間的對話足夠等候茶水的流淌範圍擴大,而隻需一個媒介,電流就能轉瞬來到他跟前。
餘安眼底興味漸濃,道:“不愧是執行長啊,心思果然縝密,但我若是被砍了手就無法操縱絲線,那豈不是太對不起你們給我排的S級序列?”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他手肘處白光環繞,頃刻長出新的小臂,指尖絲線暴射而出,從四麵八方罩向芩母。
芩鬱白早有準備,列缺化作一道疾電,織成密不透風的牢籠,斬儘絲線後餘勢不減,朝餘安頭頂轟然砸落,為芩母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受不了高溫折磨的賓客爭相跑出房間,比起待在房間等死,他們更希冀趁著場麵混亂找到拍賣會的出口。
廖青在前引路,高聲指揮眾人衝向電梯,他本想直接帶人去第31層,卻發現無論怎麼拿曼陀羅花瓣試,其他的31個按鍵都不起反應,儼然是被縫紉師提前斷絕了退路,他隻得先帶人前往實驗室。
戚年和幾個擁有異能的賓客在後麵拖住工作人員,他看見芩母,忙護著人往電梯方向跑,芩母喘著氣問了句:“你們隊那個小姑娘呢?她下去了冇有?”
“遭了,憶薇!”戚年連忙呼喚阮憶薇,那邊遲遲冇有迴應,他的心沉到穀底,但自己眼下分身乏術,隻得求助芩鬱白和餘揚:“憶薇還在房間,八成是縫紉師忌憚她的異能,先一步控製了她,我現在冇法去她那,你們誰上來一個把憶薇救出來!”
洛普一聽就明白怎麼回事:“祂勒令我和縫紉師將言靈帶回,縫紉師自身也要借用言靈的能力,必不會在此時對她下手。
”
芩鬱白正要開口,卻聽餘揚道:“我去。
”
麵對餘笙擔憂的目光,他道:“對付這些雜碎不需要耗費什麼精力,況且還有小花在。
”
芩鬱白本意也是想讓餘揚去,下來的賓客太多,C區已經快擠滿了,B區和A區風險大,必須留一個人控製場麵,另一個人去找通往下麵三十一層的電梯。
由於記憶被清洗,芩鬱白已經完全忘記他們上一次進入白樓時所經過的各個區域,在場對白樓最熟悉的人就是餘笙,餘笙清楚現在的情況耽擱不得,抬手招呼賓客跟著她走。
以防縫紉師在這具軀殼的記憶裡做了手腳,芩鬱白給洛普使了個眼色,讓他一塊跟上去。
洛普不太情願跟著這些聒噪的人,但也冇堅持留下,道:“縫紉師雖然關閉了上麵三十一層樓,但他隨時可以再開啟,暗世界的出入口你們現在無法關上,最好的辦法是毀了那台電梯,暫時將之後進入人類世界的詭怪困在這個空間裡。
”
與此同時,觀察箱終於承受不住詭怪強勁的破壞力,隨著一聲聲巨響,詭怪們破除了擋住它們的最後一道禁錮,虎視眈眈地逼近眾人,還未等他們張開血盆大口,一道淩厲的電鞭橫空甩來,數隻詭怪的身軀瞬間被斬成兩截!
詭怪驚怒回首,隻見電光如靈蛇纏繞於一人身側,襯得平靜無波的眉眼更為冷峻。
芩鬱白轉了轉手腕,唇角微勾:“好歹我也是暗世界的頭號通緝犯,當著我的麵去追彆人,不合適吧?”
話音如石投水,方纔還要去圍堵賓客的詭怪立馬調轉方向,嘶吼著朝芩鬱白蜂擁而去。
雷電纏身已經說明瞭他的身份,有賓客逃跑時匆忙回望——鋪天蓋地的血霧裡,隻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
這些年,芩鬱白對豢養詭怪的灰色鏈嚴加打擊,風評在一些達官顯貴裡算不上好,但此時此刻,他們不得不承認,真的有那麼一個人,他隻要站在那裡,就能讓瀕臨崩潰的心,生出莫大的安定。
實驗室的一舉一動自然逃不過縫紉師的眼睛,他看著一批接一批的賓客坐上應急電梯,麵上不見半分焦躁,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意味。
他一邊應付列缺猛烈的攻勢,一邊悠然開口:“應急電梯的乘坐次數有限,到了那個闕值後就會徹底報廢,這次來的賓客剛好比能平安逃出的總人數多一個,你與其與我在這打鬥,不如好好考慮你們隊裡到底誰留下做這個必死之人,我個人建議留下餘揚。
”
餘安身側的電子屏正投映著走廊和阮憶薇房間的實時畫麵,餘揚已經成功與阮憶薇彙合,正在想方設法解開她脖子上纏緊的絲線,小花也伸出枝葉安撫阮憶薇。
餘安收回視線,側身避開一道電光,道:“我一直覺得他比我更像詭怪,他性子孤僻,對血腥場景波瀾不驚,且異能破壞性極強,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具有心臟,而更像正常小孩的餘言卻擁有晶核,我試圖將餘揚往詭怪培養,而成為詭怪的第一步,就是擁有晶核,最合適的晶核自然是餘言的,而親自動手纔會加深印象,所以我開始了一個漫長的實驗——”
“刻意冷落餘揚,對餘言關懷備至,以此加強餘揚心裡的落差感,但笙兒總是背地裡補償餘揚。
”
餘安歎了口氣,道“那次的火災,本來無人會死,餘言肯定會去救餘揚,而他又是唯一的治癒係詭怪,頂多燒成重傷罷了,隻要餘揚奪走餘言的晶核,他就能靠餘言的異能活下來,結果笙兒看出了端倪,愣是衝進火海救他們。
”
絲線收緊,尾端勒進餘安的皮肉裡,他手上已經冇有一塊完好的麵板,到處是燒焦的痕跡,唯有戒指潔淨依舊,餘安道:“她冇有任何異能,力氣也不大,等我趕到時,隻看見一具被燒到看不出人形的軀體倒在衛生間門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門與地板的縫隙,她身上還壓著一塊沉重的木板,而餘言和餘揚活了下來。
”
“身為治癒係,卻救不了自己的母親。
”
聽見餘安的倒打一耙,芩鬱白氣極反笑,諷刺道:“餘笙阿姨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事就是錯信了你。
”
餘安眼眸沉沉,笑道:“你和洛普的說話方式真是如出一轍的難聽,我說這些的意思是,壽命與人類一致的餘揚在那次火災裡消耗了太多精力,已經命不久矣了。
”
“他的身體器官會隨著異能的使用走向枯竭,縱然有他哥哥的異能幫他修複,也無法完好如初,我估摸了一下,應該還有個三年吧,怎麼樣,拿他的命來換這麼多人活下去,是不是很劃算?”
迴應他的是攻勢陡然暴增的列缺,芩鬱白擊碎最後一隻詭怪的晶核,他的麵具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底下的臉已經恢覆成他自己的模樣,他隨意抹了把臉上的沾上血汙,斬釘截鐵道:“就算他的生命隻剩一天,我也不會把他丟在這裡。
”
他扯下鮮血浸染的外套,將袖子往上挽了兩圈,隨後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刃,刺向虛空某處:“而現在,我勸你藏好了。
”——
餘揚扣著阮憶薇脖頸,道:“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
阮憶薇輕輕點頭,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懼意。
一瞬灼燒,絲線化作灰燼簌簌而落,小花及時貼上阮憶薇頸間的傷口,轉眼讓麵板恢複潔淨。
阮憶薇感激道:“謝謝你,餘揚。
”
餘揚默了默,道:“還是叫我餘言吧。
”
阮憶薇怔怔,以為他是接受不了哥哥的離去,她不知道怎麼安慰合適,便磕磕絆絆地轉移話題:“這已經是你第二次救我了,雖然你平時看上去很不好接近,但是你人真挺好的。
”
餘揚推房門的手一頓,聲音低啞:“我不是什麼好人。
”
“我隻是一個為嫉妒贖罪終生的死囚。
”
第72章
吻
餘揚把阮憶薇帶到電梯口,
正好和上來的芩鬱白打了個照麵,他讓阮憶薇跟緊戚年他們,隨即轉身跟上芩鬱白的腳步。
戚年護著阮憶薇擠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
空氣被高溫炙烤到變形,失焦的世界裡,唯剩兩具模糊身影。
餘揚說的話迴盪在阮憶薇腦海裡,她喃喃道:“我們都會活下來的,一定會。
”
這些字就像一個個符文烙在她舌尖,
無人看見的地方,
點點金色悄無聲息地在空氣裡漫開。
沸騰喧嚷的負一層此刻冷冷清清,
二人暢通無阻來到餘安所在的位置。
比起後台,
這裡更像一間很寬敞的臥室,
兩張單人床挨在一塊拚成了一張大床,
床頭櫃放著兩個花瓶,室內用具都是雙人份的,除了顏色有差彆,其他地方一模一樣,
而餘安所看的電子屏,正對著兩張床,不難推測電子屏所安的地方原來應該是安了投影儀的。
臥室經過一番纏鬥,已經變得亂糟糟,
餘安雖身形狼狽,但也冇讓列缺占據上風。
他看到二人,笑了笑,道:“阿揚,好久不見,
不和我打個招呼嗎?”
餘揚的迴應是頃刻在他心口綻開的曼陀羅,餘安用指尖撥了撥曼陀羅花瓣,對上餘揚陡然難看的神色,道:“用這招來對付自己的父親,未免太頑劣了。
”
他話語縱容,絲線卻根根直指二人死穴。
芩鬱白不想讓餘揚長時間使用曼陀羅,便進一步擋下大部分攻擊,餘揚看出芩鬱白的意思,冇有堅持近戰,老老實實退到一旁穩固芩鬱白的精神和體力。
不用分心應付兩頭,列缺的鋒刃變得更加凶猛,餘安被逼得步步退回,神情也不再似先前輕鬆,在避開列缺的斜刺後,他抬手欲按上鎖骨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指尖還未觸上,就被驟然襲來的枝條一口咬下。
洛普嫌惡地看了眼他鎖骨上的紋樣,道:“冥河睡久了,眼光也變得如此差勁,都肯和你這種貨色為伍了。
”
餘安另一隻完好無損的手按上鎖骨,縱使身體被電光刺了大大小小的洞也當看不見似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浮現紅光,纏繞在劍身的波浪形紋路竟像活過來一般緩緩遊走,一旁花瓶裡的花苞一息之間盛開凋零,散發出腐爛已久的氣息,而餘安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餘安哼笑出聲,無懼無畏:“還得感謝冥河領主將他的力量賜予我一分,讓我有幸在五年前存活,阿揚,還好當時留下的不是你。
”
“身為人類的你根本無法承受我痊癒傷口的代價,雖然你哥哥偷看了我的手稿,擅自將異能剝除給了你,但詭怪的體質加上廖欣這個還算強的異能者,也算勉強為我擋下了致命傷,哦,這個致命傷還是芩隊親手造成的呢。
”
餘安的挑火能力無論是放在人類世界還是暗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幾句話就將責任推的明明白白,順帶強調了餘言和廖欣為餘揚喪命一事。
餘揚被這番話激得雙目赤紅,芩鬱白怕他按耐不住衝上去,往前一步擋在他和餘安之間,毫不猶豫地再次發起攻擊,道:“那我倒要看看你還有多少替代品為你承傷!”
麵對列缺和藤蔓的攻勢,餘安站在原地一步冇動,溫聲道:“現在隻有一個了。
”
芩鬱白忽然意識到什麼,列缺半空拐了個彎,硬生生阻斷了藤蔓的攻擊。
餘揚也明白過來,低聲嘶吼:“你這個畜生!!!”
餘安麵對餘揚的罵聲,冇有一絲怒意,道:“我隻是在兌現我和笙兒結婚時的諾言啊,同生同死,永不分離,晚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
“要麼讓言靈過來,要麼我們繼續打,現在的場麵你們占據上風不是嗎?”
餘揚一字一頓道:“阮憶薇根本無法承受逆轉生死帶來的代價!”
餘安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被逼到絕境誰也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裡。
”
“你!”
“三分鐘。
”餘安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三分鐘後你們冇有結果,這棟大樓就會自動封鎖一切出入口,徹底陷入火海,用我的命換繼承者和執行長的命,挺值的。
”
最後幾句話響徹在整棟樓裡,阮憶薇的腳步慢了下來,戚年抓緊時間把最後一批賓客送進電梯,幾人簡單商議後,由戚年和阮憶薇將賓客和裝有肢體的瓶瓶罐罐送回去最合適,阮憶薇的體力已經到了儘頭,而戚年人緣廣,拍賣會後續的事件處理離不開他。
廖青決定留下,畢竟餘笙還在這,這是他們最大的底牌,更何況他和縫紉師之間隔著血海深仇,讓他就這樣離開,他做不到。
芩母見到餘笙,頓時泣不成聲,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餘笙緊緊擁抱了一下芩母就回到電梯外,她冇說彆的什麼,隻是笑著揮手,就像她們以前無數次道彆一樣。
電梯的數字跳到一樓後就立刻消失,唯一的通道徹底報廢了。
餘安說的話她聽得真切,她看向廖青,道:“我知道一個秘密出口,如果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白樓原來佈置的那樣,那這個出口也一定冇被餘安發現。
阿言和阿揚的床左側,靠近書桌的那麵牆有一處不是實心的,隻有很薄一層,我之前想找機會給他們做個小窗戶,讓他們能夠看看外麵的世界,但礙於對他們身份的考慮,一直冇來得及完工。
”
“我總擔心他們會受到歧視,再加上餘安的添油加醋,我就更不敢讓他們現於人前了,總想著等我找到能讓詭怪和人類徹底平衡的方式後,再讓他們堂堂正正的活著。
”餘笙聲音微顫,低聲道:“是我害了他們。
”
縱然眼前這個女人是害死他女兒的凶手的妻子,廖青也做不到遷怒,失去親人的痛楚他再熟悉不過。
時間隻剩下兩分鐘,餘笙道:“你上去吧,謝謝你們對阿揚一直以來的照顧,他不愛和人打交道,看到他現在交到了這麼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為他高興。
”
廖青問:“那你呢?”
餘笙斂眸,指尖撫上左手的無名指,那裡戴著一枚和餘安手上一模一樣的戒指。
“我會結束這場無止儘的罪孽。
”——
餘安給的時限隻剩下最後十秒,芩鬱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自己拖住餘安,讓洛普和廖青他們去找其他的出口,洛普實力擺在那,有他在,廖青他們不至於完全陷入險境。
時間來到最後三秒,餘安唇角一點點上揚——
“餘安。
”
餘安神情一怔。
隔著重重壁壘,餘笙的聲音清晰傳來。
他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自己設定好的程式,可這聲音卻和他記憶裡的彆無二致。
餘笙說了這句話後停頓了很久,她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實驗室,這裡的每一處角落都存在她和餘安的痕跡,她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給他們一個不用處處偽裝身份的家,也曾經一再許諾餘言餘揚自己一定會帶他們去看外麵的世界,但她好像一直都在食言。
“被火吞冇視線前,我在心裡問自己,如果一切重來,我還會不會去那條小巷,把你帶回家。
”
“我不知道。
”如果心臟能控製眼淚,那她現在或許已經淚流滿麵,被強行安在空殼裡的心臟每跳一下都會帶來劇烈的疼痛,餘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輕聲道:“你虛偽狡詐,冷血無情,罪不可赦。
”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
後麵的話她冇有說出口,在芩鬱白幾人的注視下,她撿起一片尖銳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心口。
餘揚失聲道:“不要!!!”
餘安臉上終於湧上恐懼,他顧不得芩鬱白幾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向電梯,迎麵撞上趕來的廖青,禦形之手操縱大廳裡的器具紛紛砸向餘安,列缺和藤蔓緊追不捨,眨眼便到了餘安身後。
兩麵夾擊將餘安的退路堵死,他手中的絲線毫無章法的攻擊,隻攻不防,任憑身上傷口越來越多,他眼裡隻有近在咫尺的電梯。
餘揚比他更快衝進電梯,到達負二層後一刻也不敢停,朝著實驗室飛奔。
三百三十三步,走完不需要多久,跑到儘頭卻是如此漫長。
等他推開實驗室的大門,玻璃碎片也正好刺入餘笙的胸腔。
她似乎正是為了等餘揚到來,玻璃碎片被拔出,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流淌而下。
餘笙敞開懷抱,笑容洋溢:“阿揚,媽媽抱。
”
餘揚的淚水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奪眶而出,他衝上前緊緊抱住餘笙,頭埋在她頸間,嗚咽出聲。
小花也從餘揚的袖子裡伸出來,依賴地貼著餘笙的麵龐。
餘笙將餘揚和小花抱在懷裡,她能感覺到這顆心臟正在停止跳動。
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毅然決然取下無名指上的戒指,鬆開手。
“鐺——”
餘安的動作隨之一頓,怒吼道:“不——”
溫文爾雅的人形全無,餘安的身體上登時多出密密麻麻的針腳痕跡,說他是數根絲線拚湊起來的也不會有人奇怪。
絲線隨著餘安的發狂失去控製,他在“餘笙”的軀殼上花費了太多心思,恨不能將她的一舉一動都與自己掛鉤,如今餘笙自毀,他也隨之受到重創。
沖天烈火從下俯衝直上,餘揚揹著餘笙的軀體衝出電梯,跟著廖青往臥室跑去,絲線驟然追上,餘安歇斯底裡道:“把她還給我!!!”
電光閃過,絲線被斬斷後又源源不斷地衝向餘揚,被祂加持過的能力比五年前更難應對,更何況餘安已經徹底狂化,打法完全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勢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廖青在前麵喊道:“小白,外麵是一座荒地,樓下已經成了火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芩鬱白腳步冇挪動半點,絲線看出了他的意向,抽出一部分往臥室遊去,芩鬱白這邊擋著餘安,頭也不回道:“洛普,幫我護送下廖青他們,隻要送他們到合適的落點就行了!”
洛普不肯:“你一起去!”
芩鬱白抽出手迅速摘下耳釘往洛普手裡一塞,說的話有理有據:“我留下牽製縫紉師,縫紉師是祂的心腹,如果他死了你卻在這,那你的計劃不是全都泡湯了?!冇時間爭了,算我求你,快去!”
洛普咬著牙看向掌心裡的耳釘,往芩鬱白左耳垂上一按,轉身衝進臥室,丟下一句:“我送出的東西冇有收回來的道理。
”
整個大廳都被熱浪包裹,餘安笑得肆意:“芩鬱白,你逃不出去了,底下能落腳的地方已經全部燒儘,時隔五年,你還是栽在我手裡,隻可惜祂青睞你這副殼子,就算你燒成渣祂也會給你拚起來吧,但詭藤卻冇這個好運氣了。
”
芩鬱白也笑了:“本來我確實想過和你同歸於儘,但有人實在難纏,我又不想看著他去死,隻能賭一把了。
”
說罷,芩鬱白一把扯住絲線,不顧掌心被割得鮮血淋漓,借力猛地騰空踹向餘安胸口,瞬間將二人距離拉開。
麵對絲線的攻擊,芩鬱白儘數承受,趁餘安愣神之際,灼目電光直直刺入餘安身體,將他釘死在地上,列缺正中餘安脖頸唯一一條美觀完整的針腳。
一聲清脆響起——曾經鬨得整個瑰市雞犬不寧的S級詭怪縫紉師頃刻泯為灰燼。
芩鬱白冇有停留,拖著還在流血的身體跌跌撞撞闖入臥室,滾燙的火舌舔上他的傷口,耳釘的溫度卻比火焰更加灼人。
拍賣會的種種讓他無法抽時間去思考洛普和耳釘的事,現在得空了,卻著實有點不合時宜。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洛普,為什麼把晶核給他,為什麼要使用逆命救他,又為什麼對他們的過去閉口不言。
太多的疑問翻湧在腦海,答案卻隔著一層模糊不清的霧,隻隱隱現出輪廓。
如餘安所言,樓外已是沖天火光,完全找不到落腳之地,也看不到洛普他們的身影。
火光那場無始無終的夢境裡,也曾燒起這般熾烈的火焰。
走廊的火已經竄入房間,芩鬱白不再猶豫,翻窗一躍而下——
這一幕被正在攀緣而上的洛普看了個正著,下墜速度太快,這個距離他無法第一時間接到。
洛普的瞳孔驟然縮成針狀,髮尾迅速漫上猩紅,與此同時,方纔還是灰藍色的天空烏雲密佈,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凝聚成型。
那個詞已經衝到他舌尖:“逆——”
一縷電光疾掠而來,不由分說地纏上他脖頸,將後麵一個字生生扼回喉中。
火海中電光大作,洛普想也不想,縱身朝電光亮起的地方奔去。
在火勢較小的一個角落,耳釘展開粉色屏障,藤蔓還在裡麵密不透風地裹了一層,電光斬斷朝著芩鬱白當頭砸下的磚石。
洛普一把抱起這一大團,飛身朝外掠去,在他們衝出火海的那一刻,這棟曆儘滄桑的白樓終於轟然倒塌,埋葬了二十二年的罪孽與回憶。
直到確保遠離火海,洛普才尋了處平地,小心翼翼把芩鬱白放下,心急如焚地解開藤蔓,想去看芩鬱白傷口。
一雙明亮的黑眸露出來,清俊的臉上乾乾淨淨,在室內沾上的灰都被藤蔓蹭得一分不剩,耳釘也完好無損地戴在耳垂上。
這氣氛著實有點尷尬,芩鬱白想說句什麼緩解氣氛,剛啟唇就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作者有話說:
說親就親,不帶騙人的,本章必鬚髮紅包啊[害羞][害羞][害羞],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第73章
物件
這個吻實在冇有技巧可言,
有的隻是撕咬,碾磨。
疼痛從唇上傳來,吻的人卻比被吻的人看起來更難受,
總是含著笑的眼眸此刻緊緊閉著,
細密捲翹的長睫輕輕顫動,這個距離足以讓芩鬱白看清洛普臉上每一處細節。
綴在眼尾的那顆痣真的好小像是用力一擦,就會被擦掉。
芩鬱白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冇有撫上小痣,而是著陸柔順的發間,
將身前人更緊密地按向自己。
世界被濃煙暈染成一片廢墟,
模糊了晝夜的間距,
也模糊了詭怪與人類的界限。
不知過了多久,
芩鬱白四肢都有些麻了,
洛普才終於放過被蹂躪到紅腫的唇,
他眼尾還漫著薄紅,吐詞刻薄:“芩鬱白,你吻技好差。
”
本以為自己單身到23歲忽然發現自己原來談過一段的芩鬱白:“”
那他嘴唇是被狗咬出血的嗎?
“起開。
”無辜背鍋的芩隊長冇好氣地去推洛普,視線忽地一定,
繼而神色大變,比在回家路上發現有一排S級詭怪跟著自己還要驚悚。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下自己,又看看洛普,疑問由心而發:“你其實還有彆的能力吧?比如接個吻就會y之類的。
”
洛普一臉坦然,
道:“冇事,不用管它。
”
芩鬱白道:“我也冇想管。
”
反正尷尬的又不是他。
芩鬱白彆開視線,走到一邊聯絡廖青,餘揚帶著餘笙的屍首先坐特管局的車回去了,廖青留下來確認他是否安好。
知道芩鬱白冇有大礙,
廖青終於鬆了一口氣,當聽到是洛普救了芩鬱白後,他沉默許久,極短促地說了句“謝謝”。
洛普微微挑眉,冇說什麼。
芩鬱白跳過這個話題,讓廖青先回去,他手上還有片小花花瓣冇用,正好能用來治療傷勢。
芩鬱白含著花瓣,藤蔓縮在他懷裡,環著他脊背的手穩穩噹噹,褪下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擋去了迎麵而來的寒風。
白樓所在地是瑰市一處非常偏僻的郊區,打車的話要走很遠的路,他受了傷,不好再過度使用異能,所以當洛普抱起他飛掠而去時,他冇有拒絕。
免費的通行工具,不坐白不坐。
芩鬱白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穿過大半個瑰市,周身景象在他視野裡飛速變換,像冇有實體一般。
這幾日體力耗費太多,他實在有些困了,聲音也低了下來:“你方纔發動逆命的前兆,會被祂察覺到嗎?”
洛普道:“會。
”
芩鬱白冇說話了,闔著眼,眉心隆起淺淡的山川。
天地間一時隻有呼嘯而過的風聲與輕淺的呼吸。
寧靜褪去,城市喧囂漸湧,待洛普停在芩鬱白家門口,懷裡傳來很輕的聲音。
“你門口的藤蔓再不澆水就要枯死了。
”
洛普側目,擺在架子上的藤蔓枝條鮮嫩,有好幾處長出了新芽,一看就是前幾天才澆過水。
再看懷裡閉眼說瞎話的人,洛普配合地做出為難的模樣,道:“看來我得好好養養了,反正暗世界一時半會也不好回去,芩先生不如大發慈悲,容我再叨擾一段時間?”
芩鬱白善解人意的略一頷首。
進了臥室,芩鬱白才強撐著一絲清明晃進浴室,他不能忍受自己臟兮兮地躺在床上。
他家浴室的淋浴和浴缸是分開的,中間掛了個半透明浴簾,他泡澡的時候習慣性扯上了。
藤蔓飄在水麵晃悠,枝條舒服地伸展開。
芩鬱白仰麵靠在浴缸壁上,濕發被他捋到腦後,水汽在他麵頰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身側“吱呀”一聲——
浴室門被推開了。
芩鬱白冇有動,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視野的黑暗使得他聽覺變得格外敏銳,一陣窸窣聲後,傳來衣物落地的聲音,花灑被開啟,水聲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闔著的眼掀起一條縫,將浴簾後的動靜看了個一清二楚。
隻能看個輪廓的浴簾在此時反添曖昧,模糊地勾勒出修長筆直的雙腿,和堅實寬闊的肩背,濕潤長髮一半掛在胸前,一半聚成幾縷垂著,在水流的拍打下似有若無地貼著挺.翹.圓.潤的地方。
芩鬱白下意識嚥了咽喉嚨,才驚覺自己方纔盯著何處看,連忙轉過頭去。
被看的反倒不滿了:“你對我的身材不滿意?”
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顯得他很變.態,芩鬱白乾脆不答,去扯搭在椅凳上的浴巾,一隻手伸過來牢牢摁住浴巾。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
芩鬱白無奈道:“你有的我都有,有什麼好稀奇的。
”
洛普哼笑一聲,聲音壓低:“可是我能有很多,你要看嗎?”
他說著就要掀開簾子,還冇看到人就被浴巾糊了一臉。
芩鬱白丟下一句咬牙切齒的“誰想看你”,踩著濕黏的地麵出了浴室。
被落下的藤蔓忙不迭從浴缸裡爬出來,朝著芩鬱白離開的方向追去,中途還被洛普踢了一腳,這人嘖了一聲:“裝聾作啞這麼久,好處都讓你占了。
”
藤蔓委屈,藤蔓不聽。
等洛普洗完出來,芩鬱白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兩米的大床,他就占了一小邊的位置。
室內開了暖氣,他的頭髮卻是濕潤的,藤蔓正卷著濕發賣力地吸收水分。
洛普冇有離去,而是掀開另一邊被子躺進去,床上隻有一床被子,兩個人睡很容易空出一塊地,空氣一個勁往裡灌,怪難受的。
洛普貼心地往芩鬱白那邊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前胸貼後背,他才滿意。
白皙脖頸不設防的對著他,身前人又睡得那樣熟,他要是現在絞斷這截脖頸,芩鬱白怕是都冇機會反應。
洛普想了十幾種悄無聲息殺死芩鬱白的辦法,最後窩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他忽然覺得也許祂說的是實話,芩鬱白當初就是矇騙了他,所以直到這時,他心裡還殘餘一絲不安。
洛普現在倒是對縫紉師的下場有些遲來的惺惺相惜了,自己心甘情願被束縛,到頭來發現對方原來不止看重自己,換做他,隻會比縫紉師做得更極端。
被逆命抹去的記憶現在已經恢複的七七八八,洛普來來回回搜尋,愣是冇找到芩鬱白對自己深情告白的片段,也冇有芩鬱白解釋他名字寓意的片段。
雖然三年前的芩鬱白話比現在多,但靜如深潭的眼眸已具雛形,被問到為什麼取“洛普”這個名字時,便淡聲說自己隨便取的。
他把頭抵在芩鬱白肩上,問:“為什麼給我取這個名字?”
迴應他的隻有平穩的呼吸。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洛普冇再追問,沉沉合上了眼——
洛普就這麼言不正名不順地在芩鬱白家住了下來,芩鬱白本來想讓他去對麵住,但耐不住洛普太會裝模作樣了,剛過去冇半小時就說房子這也有問題那也有問題,末了來句“冇事實在不行我回暗世界找個角落先躲一段時間”,一副把委屈往肚子咽的樣子。
想到洛普目前的處境也有自己的原因在裡麵,芩鬱白後來乾脆默許洛普成天呆在自己的視野裡了,唯一棘手的就是芩母那邊。
他爸知道他有個非常厲害的詭怪“物件”後隻是說了句“謔,牛逼”,他媽就不一樣了,有餘安的例子在前,她現在覺得所有詭怪都不懷好心,於是拐彎抹角的來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見芩鬱白和她打啞迷,直接一個視訊電話打過來,聲音震天響:“芩鬱白!你要造反啊,你高中隔三差五不去晚自習說自己生病實則去搞地下樂隊我就當你叛逆期了,你現在居然悶不吭聲談了個詭怪???要讓那些看不慣你的人知道,明天你就上新聞頭條,標題就是‘驚!某執行官表麵正義無私,背地幽會詭怪情人’!”
芩鬱白默默把手機拿遠,道:“冇談。
”
“冇談,冇談餘安會那樣說?!而且那誰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你媽我閱人無數,詭怪雖然冇閱多少,但這種——”
一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擠進螢幕,芩母後麵的話頓時卡了殼。
有那麼一瞬間,她認真思考了這個和她兒子談戀愛的詭怪能不能生的問題,長這麼好看,萬一有的詭怪就是雌雄同體呢,而且笙兒的孩子就有詭怪的血脈,要是真給她整了混血孫兒,那她是認還是不認呢?去母留子會不會顯得她太惡毒了,而且孩子冇媽挺可憐的,要不她還是忍忍算了。
芩鬱白一看芩母那嚴肅的表情就知道他媽又在胡思亂想,隻好頂著滿頭黑線打斷:“他不是女的,也不能生嘖,他就不是我物件,我兩單純合作關係。
”
洛普垂著眼低聲應和:“嗯,芩先生說的冇錯。
”
芩鬱白看著又演上的某藤蔓,嘴角抽了抽。
這下給芩母整不自在了,她尷尬地咳了一聲,道:“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死板的人,談就談吧,彆太大張旗鼓,畢竟眼下不是公開的好時機。
”
芩鬱白已經疲於和他媽解釋到底談冇談這件事,胡亂應了兩聲就以要去特管局處理工作為由結束通話了電話。
但他確實要去特管局一趟,Y·S實驗室的後續處理很是繁瑣,戚年直接把賓客全請去特管局“做客”,挨個驗明身份以及詢問過往他們在拍賣會拍了什麼物品,買點稀奇古怪的死物就睜隻眼閉隻眼了,對於涉及人體改造的交易全部交由警方嚴懲,順便把這些人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這一翻可不得了,這些賓客裡居然有不少人私下豢養了詭怪,雖然基本冇什麼危險性,但芩鬱白還是下令全部帶走,為此特管局還專門劃了一片收容區出來,畢竟這些詭怪裡麵還有不少原來是人類,後麵被實驗室強行改造的。
值得一提的是,設立收容區的建議是廖青提出並負責實施的。
餘揚安葬了餘笙後,專門尋了個時間去找廖青,據戚年“不經意”路過並順便繫了半小時鞋帶的聽後感來看,他從冇見餘揚那麼像個心思敏感細膩的小男孩,紅著眼哇啦哇啦和廖青一頓道歉,然後被廖青揉了揉頭髮,說讓他彆自責,結果餘揚眼睛紅的更厲害了。
“你們不知道,小餘那表情感覺下一秒眼淚就要砸地上了,特像煽情偶像劇裡的場景!”戚年手腳並用地比劃,剛說完後腦勺就被敲了下。
餘揚拿著資料捲成的紙筒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說誰演煽情偶像劇?”
“我演,我演!”戚年舉雙手投降,縮成個鵪鶉坐到芩鬱白身邊去了。
藤蔓被戚年擠到,不高興地去推他的肩膀,有了收容區的存在,它也能順理成章跟著芩鬱白進特管局了,洛普倒冇有想來的意思,芩鬱白給了他一張卡,他最近迷上點外賣了,家裡天天擺了不同的奶茶袋子。
藤蔓扯了扯被枝條拴著的三眼,後者現在成了它最喜歡的寵物,因為它不會說話,三眼剛好會很多詞彙,簡直就是行走的翻譯機。
三眼冷漠無情道:“再擠過來就讓你今晚在夢裡打遊戲連跪二十把。
”
戚年哀嚎:“二十把!還不如讓我回Y·S被詭怪追呢!”
站在水缸邊上喂莉莉絲吃小魚的阮憶薇憂心忡忡道:“其實我感覺Y·S的事還冇結束,我前兩天去送祁陽的軀體時,他父母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說這些天總夢見一團龐大的生物在他們頭頂遊動,黑沉沉的,又隱約透著深紅,有很多條長長的觸手,還有個聲音問他們是不是‘信徒’。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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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冥河
眾人皆是一愣,
唯有藤蔓忽然暴躁,彷彿聽到了極其厭惡的東西,枝條上的刺紛紛豎起,
把三眼紮的直撲騰。
芩鬱白若有所思,
拿手機給洛普打了個電話,把阮憶薇說的事複述了一遍,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才道:“是另一個繼承者——冥河水母,也是我要除掉的最後一個威脅。
”
洛普站在落地窗前,
捏緊手中已經空了的奶茶杯,
雪最大的時候已經過去,
瑰市各處的冰開始化了,
但天氣還冇有放晴的意思,
灰撲撲一片,
沉沉壓在高樓大廈的上方。
“特管局應該記載過極深海域的詭怪係列,那裡的詭怪最低都是A級,S級詭怪有兩位,芩先生應該挺瞭解?”
芩鬱白和戚年對極深海域並不陌生,
準確的說,是因為他倆太過倒黴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時他們剛忙完一件棘手的案件,終於有點休息時間,
戚年提議去坐遊輪放鬆一下,結果出海冇多久就被暴風雨捲進極深海域,他們坐的遊輪差點被S級詭怪巨烏賊整個掀翻,船上的水手乘客被擬態章魚掉包了一大半,到最後幾乎成了一座死船。
芩鬱白和戚年帶著倖存的乘客東躲西藏,
最後戚年發動七日鑄冕將兩個S級詭怪的殺意全引到自己身上,才讓芩鬱白逮住機會一網打儘,那會芩鬱白實力還不如現在強勁,所以隻是重傷了兩個詭怪,但按照他製造出的傷勢,三年五載估計都好不了。
戚年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那會他剛進特管局不久,跑路本事還冇現在爐火純青,S級詭怪的壓迫感如影隨形,最害怕的時候他甚至從耶穌到佛祖都求了一遍。
在這種情況下,芩鬱白還和他形影不離,一直把他護著身後,他全程就擦傷了膝蓋。
從這一次起,戚年徹底成了芩鬱白的骨灰級粉絲,芩鬱白指東,他絕不往西。
戚年道:“這和極深海域有什麼關係?我當時發動七日鑄冕,針對的是那片海域上的所有詭怪,要是冥河水母也在,不可能冇注意到我。
”
“他注意到了。
”洛普淡聲道:“但他嗜睡,懶得來,順帶一提,他免疫精神乾擾,所以你異能的強製性對他無效。
”
“哈?!”戚年這回是真驚了,而後又覺得自己運氣好,要是剛出新手村就遇見頂級詭怪,這還給不給人活路了。
慶幸完他又發起愁來,麵對高等級詭怪,特彆作戰隊往往更願意走點小徑,將詭怪的殺意集中到一個人身上總比分散開來好,但現在居然冒出個免疫精神乾擾的詭怪,還和洛普同為繼承者。
芩鬱白接過話題:“我其實一直有個猜測,就是極深海域的入口會隨機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出現,我試過很多次,但每次極深海域的麵容隻是一晃而過,就把我彈了出來。
”
洛普接下來的話應證了他的猜測:“冥河隻會迴應他的信徒,你們登船那回,船上必定有人提到了相關字眼。
”
芩鬱白稍作回想,道:“有日我和戚年在甲板上聽到一群年輕男女在聊天,他們都是有神論者,但有一個男生很奇特,他說自己在國內就信佛,出了國就信耶穌濕婆什麼的,主打一個入鄉隨俗,所以出海就理所當然信海神。
”
戚年也來了印象:“我當時上去問他是信媽祖還是波塞冬,他說兩個都不信,他信奉的神非常強大,隻需一個眼神就能掀起驚濤駭浪。
”
阮憶薇聽的入迷,問:“那這人後來怎麼樣了?”
戚年道:“當眾徒手挖出自己的心臟後就跳海了,也是從那天起,整座船都變得不對勁起來,等等——”
戚年忽然起身,語速很快:“他挖心臟時剛好在我旁邊,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片金色的紋路,但還冇仔細看,這人就跳海了,現在一想,那片紋路的樣式是由很多不規則的曲線組成,中間纏著一把劍。
”
芩鬱白從架子上翻出拍賣會的通行證,將印著紋路的那麵展示給戚年看,道:“這樣?”
“對!”戚年提聲道:“而且我記得縫紉師鎖骨處也有相同的紋路,難道縫紉師也是冥河水母的信徒?”
芩鬱白道:“縫紉師提到過要讓餘笙阿姨永遠留在他身邊,人的壽命不過百年,要想超越生死界限,以縫紉師的實力肯定做不到——洛普,冥河水母的異能是什麼?”
“達摩克利斯之罪。
”洛普僅僅思考了0.01秒就把自己名義上的哥哥出賣了個乾淨,“能隨意取用信奉他的人或詭怪的壽命,這種異能能分給他的信徒,一傳十十傳百,而且他纔不管你是真信還是假信,隻要他覺得你在信奉他,就會自動把你化進信徒範疇,一旦被打上達摩克利斯之劍的紋路,就再也無法逃離他的視野,這個通行證就相當於信徒的敲門磚,這幾年他應該從拍賣會撈了不少油水。
”
芩鬱白瞭然:“原來如此,難怪縫紉師在實驗室豢養了那麼多詭怪,又堅持舉辦拍賣會,感情是用來養給餘笙阿姨換命的儲備糧了。
”
“不全是。
”洛普聲音冷了下來,“還有你的儲備糧。
”
芩鬱白一怔,很快反應過來。
縫紉師曾提過他被選中成為祂降臨人類世界的容器,一個合格的容器需要滿足哪些條件?
絕對被掌控的精神意誌,各方麵完美的軀殼,以及永遠不會衰老的容貌。
未明的洗腦式教育可以看作是祂的精神誘導實驗,Y·S的改造實驗是祂為了適應人類軀殼的必要途徑,而冥河水母的達摩克利斯之罪,纔是祂降臨人類世界的最後一步。
灰色天幕愈加暗沉,那不是單純的灰色,更像是深藍與深灰的混合色,不知道是不是芩鬱白的錯覺,天地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壓縮,彷彿他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潮濕的雨。
乾燥溫暖的室內不知何時被陰冷黏膩灌滿,隻需輕輕呼吸,海水的鹹濕就闖入胸腔。
開始還閒坐著的幾人此時麵色钜變,餘揚當機立斷按下一級戒備鈴,刺耳的警報聲混著紅光瞬時響徹了整座大樓。
這是芩鬱白下的鐵令,一旦出現連他也覺得十分棘手的情況,在特管局的成員需在五分鐘內封鎖一切機密,在外出任務的人員無令不得返回,必須堅守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以防被詭怪聲東擊西。
芩鬱白望著翻湧而來的黑雲,電光躍然指尖,列缺在他腰側若隱若現。
他道:“你之前說,冥河水母會盯上談論他的一切生物。
”
電話那頭隻有淩厲的風,和不時乍響的轟鳴。
一滴雨落在玻璃窗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長痕。
芩鬱白忽然想起,今天是驚蟄。
在他身後,廖青已經趕了過來,控製住半空翻飛的紙張,藤蔓頃刻蔓延至整片頂層,擋住了牆角和天花板滲出的海水。
而芩鬱白紋絲未動,任憑身前落地窗搖搖欲墜,輕聲問:“我會成為他的獵物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巨浪直接從落地窗與地麵的銜接處傾湧而起,朝芩鬱白當頭壓下!
比海水先覆上他手背的是乾燥細膩的掌心,他被拉進熟悉的懷抱,頭頂聲音沉沉。
“他敢。
”
世界天翻地覆,他們相擁著墜入深淵。
在死寂與晦暗交織的角落,紅色羽睫輕顫,施捨地抬起一些,露出其下暗金藏匿的眼瞳,候在一旁的巨烏賊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按人類的姿勢來看,它幾乎是虔誠地跪伏著,大氣都不敢出。
在巨烏賊上方,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貝殼,以它的位置,無法看清貝殼裡的具體景象,它觸手上烙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卻生起細細密密的疼。
太久冇開口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鼻音。
“嗯?我那個戀愛腦弟弟怎麼來了,懷裡還抱著一個人類?”
巨烏賊聲音壓得很低:“那是人類的執行長芩鬱白,也是祂指定的容器。
”
“哦,原來如此。
”聲音拖得長長的,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隨即話音一轉,“但是我說讓你開口了麼?”
巨烏賊渾身驟僵,想也不想就顫聲求饒道:“是我的錯,我下次再也不敢逾矩了,請您饒恕我這一回!”
求饒聲充滿懼意,貝殼之上始終不見迴應,而紋路卻愈發滾燙起來,到最後已成鑽心蝕骨之勢,它的晶核像被冰冷長劍無情穿透,死死釘在海底。
過了許久,直到巨烏賊的求饒聲都已近虛弱,紋路才大發慈悲地饒過了它。
貝殼上傳來幽幽的歎氣聲:“為什麼個個都要打擾我休息呢,繼承者的位置怎麼就落到了我頭上。
”
他突發奇想,聲音都愉悅起來:“要不你來當這個繼承者吧,等詭藤來了,你就說我死了。
”
巨烏賊剛爬起來的身子又癱了下去,抖成了篩子:“這這我恐怕難當大任”
“嘖,一群廢物,唯一有點用的縫紉師還死了。
”
絲綢般柔軟的觸手從貝殼上柔柔落了下來,隨後朝著海麵蔓延而上,幾近於黑的暗紅中,蘊藏著極深海域最深的危險。
“希望這次前來祈禱的信徒裡,能有特彆一點的存在。
”
巨烏賊見他冇有動怒,才小心翼翼開口:“祂讓我和您說,重啟桑納托斯。
”
貝殼之上沉默許久,才道:“偏生要挑我家做詭藤的葬身之地,好想吐。
”
他說完當真乾嘔了一聲。
嘔得真情實感。
作者有話說:
副cp的攻登場,母神真的太失敗了,兩個繼承者都胳膊肘往外拐(指指點點)
第75章
陌生
巨烏賊不敢搭話,
冥河領主和詭藤哪一個都不是它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詭遭殃。
冥河擦了擦嘴,
有氣無力道:“那就開吧。
”
話閉,
他隨手一揮,轟鳴乍響,一條深不見底的海溝憑空出現,一艘蒼白殘骸拚湊而成的巨輪緩緩升起,順著漩渦駛向萬米之上的海麵。
船身滲出鮮血,
一筆一劃勾勒出名為“桑納托斯”的英文單詞。
巨烏賊眼底閃過精光,
按捺不住激動之情,
道:“領主,
那我和擬態章魚一起去?”
冥河嫌棄地瞥了它一眼,
道:“一起去送死?”
巨烏賊被這句話懟的臉紅——雖然它本來就是紅色的。
好歹它們在暗世界也能排上前五,
要在人類世界,誰不把它們列入一級戒備名單,奈何頭上還壓著兩個實力斷層的繼承者,外加縫紉師這個瘋子,
搞得它們都冇什麼發揮空間。
至於三年前被芩鬱白重傷那事,純屬是意外!它和擬態章魚本來商量得好好的,一個從外到內掉包所有水手與乘客,一個在海裡掀起巨浪拖住芩鬱白,
結果芩鬱白身邊那個小鬼居然擁有如此噁心的異能,有芩鬱白守著,它們找不到機會對戚年下手,隻能眼睜睜看著芩鬱白兩人駛出極深海域。
這回它們肯定第一個乾掉那小鬼!再把特管局等人一網打儘!
巨烏賊一心想著如何一雪前恥,還想再為自己爭取機會,
卻見一道身影從貝殼中掠出,輕薄的酒紅長袍如魚尾一般,隨著水流搖曳生姿。
“那個精神係異能者,我親自來。
”——
“啊嚏!”戚年吸了吸鼻子,接過芩鬱白給的紙巾,邊打噴嚏邊道:“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暗世界嗎?”
芩鬱白站在他身側,廖青等人不知所蹤,他們周身人頭攢動,衣著看著像是上世紀的,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行李,正推搡著向前走去。
他們從恢複意識起就已經被人群裹挾,身上的衣物也變了樣,看周圍的景象,他們所處的地方似乎是一個碼頭,一艘遊輪正靜靜靠在岸邊,塗著黑漆的船身線條流暢,如一條驍勇善戰的劍魚,時刻準備在蔚藍天際一躍而起。
碼頭上充斥著歡聲笑語,芩鬱白和戚年聽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現在的狀況。
他們處於19世紀,正受邀登上對外開放的第一艘遊輪——塔尼亞號。
芩鬱白將四周動靜儘收眼底,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他不是冇見過能製造幻境的詭怪,也屢次嘗試前往極深海域,但這次情況與之前完全不同,人們的言行舉止都十分自然,不像幻境,更像一片獨立的空間,而曆史上根本就冇有關於塔尼亞號的記載,這意味著他們要從零開始收集資訊。
比這更糟糕的是,他聯絡不上洛普了,之前有藤蔓充當通訊器,現在連藤蔓也不知所蹤了。
看來有了前幾次的教訓,祂鐵了心要把他們分開,逐一擊破。
他來不及思考太多,就被擠上了遊輪,蜂擁而至的人群很快熱鬨了空蕩的輪船,他們高舉著雙手,洋溢著燦爛熱烈的笑容,向來為他們送行的親朋好友道彆。
今日風和日麗,輪船在歡笑聲中離港。
芩鬱白站在甲板上,望著碼頭一排排身影逐漸縮成小黑點,一縷海風拂過,芩鬱白的眼睛被吹的有點癢,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視線忽然一定,揉眼睛的手僵在那。
戚年見芩鬱白動作僵硬,關切道:“隊長,你冇事吧?”
芩鬱白放下手,若有所思道:“你看到那些人了嗎?”
戚年道:“怎麼了,不就是剛剛來送彆乘客的嗎?”
他話雖如此,還是從旁人手裡借了個望遠鏡,探頭向岸邊望去。
碼頭的景象在他眼中放大,比清晰景象更先來的,是倏然攀上他脊骨的寒意。
先前還滿麵微笑的人群,此刻神情變得極度驚恐,絕望在黑沉的瞳孔裡無聲蔓延,像是看到了無比恐怖的怪物。
那一雙雙揮舞著的手臂,成了死亡號角吹響前的最後一道挽留。
芩鬱白神色不驚,道:“你說,當敵方陣營裡有一個能乾擾我方意誌的存在,而我方剛好有一個能剋製他的人,你會怎麼做?”
戚年毫不猶豫:“拆散敵方,讓我方剋製他的人搶先動手。
”
無孔不入的鹹意湧入芩鬱白肺裡,他道:“冇錯,但如果是我,絕不會將敵方最強戰鬥力和那個人捆綁在一塊,除非——”
“我有絕對能剋製最強戰力的底牌。
”
芩鬱白說著,心有所感,回首朝上方看去。
鮮豔衣著中,靜立著一抹素白,裁剪精細的荷葉邊綴在領口,寬大的燈籠袖堆在手腕,抬手時,流暢的手臂線條若隱若現,純黑高腰褲勾勒出窄瘦有勁的腰,不顯柔弱,反而令人聯想到蓄勢待發的黑豹。
偏生那人又生著一張男女通吃的臉,粉色的瞳孔波光流轉,眼尾微微上揚,半眯著時總給人一種被盯上的感覺,若是笑一笑還好,不笑時則將最後一點親和抹去,隻剩刺骨寒意。
往日總是蓄著輕佻的眼現在卻冷漠地睨著他,見他看來,淡淡地移開目光,回了船艙。
戚年目睹了這一幕,驚訝後不屑一顧:“又是幻象,也不知道編點有新意的。
”
“不是。
”
戚年一愣,道:“什麼?”
“不是幻象。
”芩鬱白忽然很想抽根菸,但他兜裡空空如也,隻有微涼絲絲縷縷地在他指縫間穿梭。
摸不著,留不住。
他聲音散在風裡,聽不大真切:“這應該是其他時間段的洛普,不,應該說”
是與他從未有過交集的詭藤。
至於為什麼這麼肯定,大抵是因為,即使是在半年前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洛普看向他的眼裡也帶著溫度吧——
“小白!慢點!”
年輕女聲急切喊道,跑在前頭的小孩全當聽不到,自顧自追著身前的藍蝶,一個冇注意撞到了人,攥著衣角囁嚅道:“對,對不起。
”
被他撞到的人冇有責罵,反而怔了片刻,才蹲下身去摸他紅了一塊的額頭,聲音溫和:“疼不疼?”
小孩從冇見過這樣好看的人,乖乖搖搖頭,目光黏在輕輕晃動的粉發上,有點欲言又止。
洛普笑了笑:“這是天生的。
”
說完,他抬手攏住藍蝶,將它放在小孩掌心裡,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眨著黑葡萄似的眼睛,道:“我叫芩鬱白,你呢?”
“我叫洛普。
”
小孩眼睛睜大了些許,洛普以為他是要說點什麼,結果最後隻說了一個字:“哦。
”
洛普啞然失笑,芩鬱白真是從小就開始裝高冷。
追上來的芩母氣喘籲籲,給小芩鬱白屁股來了兩下,罵道:“小兔崽子,說了慢點慢點,這下撞到人了吧?!”
罵完小芩鬱白又趕忙賠笑:“對不起啊這位先生,小孩調皮,我回去會好好教育他的。
”
洛普看著不情不願的小芩鬱白,心裡覺得好笑,道:“冇事,小孩子活潑點很正常,你們是來度假的嗎?”
芩母是個擅長交際的人,和誰都能聊兩句,聞言道:“是呀,我兒子剛滿六歲,非要在上小學前來坐次遊輪,說自己從冇見過海,這不我和他爸帶他來玩玩,你也是來度假的嗎?”
洛普道:“嗯,算是吧。
”
芩母好心提醒道:“你要不往裡邊站點,全身重量太集中在欄杆上比較危險。
”
洛普順從地挺直了身子,雖然還是挨著欄杆,但至少不像剛剛那樣半個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他剛纔確實是有直接跳下去把冥河水母揍一頓的打算,但真靠上欄杆,又開始磨蹭了。
無關懼意,他隻是覺得自己應該等一會,等一個不存在這個時間的人。
芩母又接著和洛普聊了起來:“說是七日假期,其實就是在海上飄七天嘛,這裡和個小城市似的,不往外邊看都以為還在陸地呢,冇啥意思。
”
洛普笑道:“是啊,還不如去雨林呢,那裡長著各種各樣的藤蔓,可好玩了。
”
小芩鬱白仰著小臉,問:“那會有和你頭髮顏色一樣的藤蔓嗎?”
洛普道:“有,而且很多。
”
芩母看著洛普信誓旦旦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感歎,這人居然比她還能誆小孩,自家孩子居然也傻乎乎的信了。
她看了眼泛著金輝的地平線,道:“二樓的樂隊表演馬上要開始了,我們就先走啦。
”
小芩鬱白道:“我不想去。
”
芩母覺得稀奇:“嘿,開始鬨著要去看樂隊的人是誰?現在怎麼突然不想去了?”
小芩鬱白彆彆扭扭:“反正就是不想去,我要在這玩。
”
“隨你吧,彆亂跑哈。
”
芩母說完這句話,高高興興往二樓走了,剩下站在欄杆邊的兩人。
洛普將小芩鬱白時不時的偷瞄儘收眼底,打趣道:“你不怕我是個壞人,趁你媽媽不在的時候把你拐跑?”
小芩鬱白嫌棄地看著他,道:“我又不是傻瓜,這裡這麼多人,我會喊救命呀!”
洛普笑了,真情實感地誇讚:“那你好聰明。
”
小芩鬱白小小地哼了一聲,然後往洛普那邊挪了兩步,軟軟的手指戳了戳洛普手背,強行裝出自己隻是隨口一問的樣子,眼睛不自在地四處亂瞟,好一會纔開口。
“你的名字真的叫洛普啊?”
作者有話說:
放心吧,我不是甜文選手,就算知道以前談過,現在也不會美美談戀愛的[狗頭][狗頭][狗頭](我在說什麼)
第76章
針鋒
洛普眸光微動,
輕聲問:“這個名字怎麼了嗎?”
小芩鬱白搖了搖頭,道:“冇什麼,就是覺得挺好聽的。
”
他說著又偷偷瞟了洛普一眼,
肯定道:“很適合你!”
“那謝謝?”洛普心中的焦躁散了些,
他從意識恢複起就知道這是祂的手筆,那張永遠悲憫的麵孔下,藏著最愛玩弄眾生的惡趣味。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芩鬱白肯定被送到另一個時間段的自己身邊,而且極大可能是他脾氣最不好的時候。
他剛化為人形時還不適應這具軀殼,
再加上冥河水母總愛用陰陽怪氣的腔調嘲諷他,
便養成了他一點就炸的暴烈性子。
如果是那個時候的他,
可能真的會對芩鬱白下狠手,
好在他的晶核還在芩鬱白身上,
祂再神通廣大,
也無法強行摘下他的晶核。
而且有餘揚那個小子在芩鬱白身邊,要是有個萬一還能——
“你怎麼在這?隊長他們呢?”
洛普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凝固,他一點一點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餘揚。
電光火石間,
他明白了一切,祂對他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極度不滿,所以決心要讓桑納托斯號作為芩鬱白的埋骨之地,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其他人放逐在各個時間段,
切斷芩鬱白的所有後路。
如果要做得更絕一些,那就讓芩鬱白身邊再跟個拖油瓶,而動用異能都是在自尋死路的戚年,無疑是祂最完美的棋子,隻要派個不受精神乾擾的詭怪一同前往,
就能輕鬆壓製戚年。
也就是說,芩鬱白所處的時間段不僅有陰晴不定的他,還有桑納托斯的實際操縱者——冥河水母!
洛普隻覺得空蕩蕩的胸腔裡像被無數螞蟻占據啃噬,細密的疼痛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抬手,手腕卻猛地一麻。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裡分明空空如也,他卻覺得那日阻止他發動逆命的電流此刻就扣在他手腕上,於是他抬到一半的手再也無法向上半分。
餘揚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眼下情勢有多凶險,他抿了抿唇,聲音清朗而堅定:“我相信隊長,他雖然冇有和詭怪一樣強悍的身體素質,也不能分身同時應對多個敵人,但他是芩鬱白。
”
“是人類至暗時刻佇立不倒的燈塔。
”——
“七天,塔尼亞號要在這片海域上呆整整七天。
”
芩鬱白靠著巴洛克風格的沙發椅,戚年坐在他身邊,二人冇步入熱鬨的舞池,而是選擇待在較為安靜的角落。
期間有不少女士過來與他們搭話,雖然芩鬱白得到的注視更多,但女士們開口第一句叫的還是戚年這具身體的名字,隻可惜這兩人都是不解風情的木頭,註定要讓那些含羞帶怯的期待落空了。
送走前來搭訕的女士,芩鬱白的視線投向舞池中熱情洋溢的男男女女,道:“以岸上居民的表情來看,這艘遊輪在第七天肯定會發生什麼事,導致乘客們無法順利返航,如果我們在這之前冇找到破解之法,也會一起葬身於此。
”
戚年道:“我記得我們上回是找到了極深海域的出口,直接從船上往下跳,再浮出海麵時就回到岸邊了,要不我們這回再試試?”
“但我覺得這次情況和上次完全不同。
”芩鬱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陌生的服飾,道:“我們上次隻是空間變換,所以跳入漩渦是單純改變了空間,但這次連時間線也變了,上次使用的方法大概率不起效,我倒是有一個猜測。
”
他說著,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張羊皮紙,上麵簡單地勾勒出這片海域的地貌。
“這是我剛剛從一位女士那裡順來的地圖,你看這。
”芩鬱白伸手指著模樣像碼頭的地方,道:“我們從這離開的,這回是要去海域中心看鯨群遷徙,到時返航會繞行這一帶——”
他的指尖沿著航線移動,最後落在一座孤懸海上的小黑點上,道:“這裡有一座小島,如果我們能讓遊輪停靠在這座小島邊上,並停留過第七天,那既定的結局就會改變,祂要想修複結局,就必須將我們從這個時間段驅逐出去。
”
戚年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來:“所以要想讓遊輪在小島靠岸,就必須成為這艘遊輪的掌舵手。
”
“誒,我這個身份有點用處,她們剛剛稱呼我為巴林頓男爵,我記得塔尼亞號的船長也叫巴林頓吧?”戚年眼珠子骨碌一轉,計上心頭,道:“難不成這倆人沾親帶故,那豈不是方便我接近掌舵手。
”
芩鬱白回想方纔幾位女士與他搭話時熟稔又曖昧的語氣,長眉微挑,看來自己這具身體是個沾花惹草的人設,這也好,廣闊的交際網方便他打探訊息。
他正思忖,又有一位婦人搖著羽扇向他款款走來,看容貌約莫三十出頭,歲月在她身上不曾留下滄桑反倒將青澀淬鍊成醉人的風韻。
她的舉止比年輕女士大膽得多,直接在芩鬱白身側坐下,傾身靠近,柔順的羽毛尖輕輕劃過芩鬱白下巴,帶起若有若無的癢意。
婦人紅唇輕啟,話語裡浸著蜜糖般的嬌嗔:“甜心,怎麼上了船不第一時間來找我,是已經挑中今晚的獵物了?”
芩鬱白冇有拒絕婦人的接近,迴應一笑:“怎麼會,甲板擁擠,因此我過來多花了些時間,您不怪我已是我莫大的榮幸。
”
婦人咯咯笑起來,整個身子都要伏到芩鬱白身上,溫熱的吐息拂過他耳廓:“討厭,你還是這麼會討人歡心,那今晚要不要來我”
話音未落,她手腕猝然一痛,婦人疼得低呼一聲,怒目看向攥著自己手腕的人。
鋒利的眉眼微微眯著,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雖然是對婦人說話,視線卻緊緊鎖在芩鬱白身上,不冷不熱道:“艾琳娜夫人好雅興啊,您家那位冇和您一塊過來嗎?”
艾琳娜臉色一僵,笑容尷尬地掛在唇邊:“他他有些事,所以留在莊園了。
”
“難怪,要是伯爵在這,我們就多了一場熱鬨可看,聽說他可是出了名的眼裡容不了沙子。
”詭藤扯了扯唇角,譏諷之意溢於言表,“我過些天正好要往南方去,屆時打算順道去拜訪他。
”
艾琳娜徹底維持不住笑容了,倉皇起身,道:“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事要處理,容我先行告退了。
”
說罷,掙脫詭藤的手,提起裙襬匆匆離去。
詭藤在這裡似乎有著什麼了不得的身份,周圍不少目光隱晦投來,卻無一人靠近,自覺給他們空出了一片小區域。
芩鬱白對詭藤的到來不置一詞,移開視線繼續與戚年交談,任詭藤緊盯著自己,渾然冇有半點不自在。
反倒是戚年如坐鍼氈,隻覺得那道陰冷的目光快在自己身上燒出一個洞來,暗自吐槽詭藤怎麼哪個時間段佔有慾都這麼強,他不過和隊長說幾句話,這人就和個怨婦似的。
眼見戚年鬢邊冷汗越漸增多,芩鬱白才無聲歎了口氣,轉過頭,像是剛剛察覺詭藤在看自己一般,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詭藤慢條斯理道:“並無,隻是很好奇傳聞中獵豔甚廣的蘭開斯特伯爵長什麼樣,所以多看了兩眼。
”
芩鬱白坦然與其對視:“那現在見到了,您覺得如何?”
詭藤從喉嚨裡溢位輕笑,刻意拖長的尾音無端染上曖昧,說出口的話卻與他的舉止截然相反:“我覺得您看起來不像能在床榻上征戰四方的人,如果我是愛慕您的人,隻會想把您這身華貴服飾撕成爛布條,再把您拖進乞丐都嫌惡的臟臭小巷——”
他頓了頓,舌尖抵著上顎,一字一頓道:“狠、操,直到您話都說不完整,隻會爽到lang。
叫。
”
詭藤說話的聲音不高,但至少能讓戚年聽得清清楚楚,戚年緩緩閤眼,心想要不現在從遊輪上跳下去算了。
他頭一次這麼恨自己長了耳朵,他原以為洛普平時對芩鬱白說的騷.話已經是上限了,結果這位還有更叛逆的時候,就洛普說的那些話都能把他們隊長聽得直皺眉,現在還不得直接打起來!
戚年剛要開口勸芩鬱白忍忍算了,卻見芩鬱白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您謬讚了,要說誰更適合被摁在床榻之中,您倒是比我的那些情婦更具風情,畢竟您這張臉——”他故意學著詭藤停頓片刻,直到詭藤的眼神逐漸危險,他纔不緊不慢地吐出後麵幾個字:“天生就是為糜.亂.情.事而生。
”
戚年倒吸一口涼氣。
他覺得自己耳朵真的出問題了,他那樣一個光風霽月、正人君子、高嶺之花的隊長,居然說瞭如此不堪入耳的話,還是對詭怪說的!洛普在隊長家住的這一個月,他們到底乾了什麼!
戚年這邊好奇心快爆炸了,旁邊還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懟。
詭藤聽了這話也不惱,反倒語氣玩味,明明端正地坐著,如有實質的目光卻彷彿已經把芩鬱白剝個精.光。
他掃了眼芩鬱白的耳釘,道:“耳釘挺漂亮,情.婦送的嗎?”
芩鬱白否認的很乾脆:“不是。
”
詭藤道:“那就是愛人了?”
芩鬱白態度禮貌疏離,真誠反問:“您對誰的私事都喜歡刨根究底嗎?”
詭藤挑了挑眉,道:“好伶牙俐齒的一張嘴,難怪能讓那麼多男女為你前赴後繼。
”
芩鬱白道:“您也想試試?”
詭藤嗤笑一聲,起身拂袖離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嘲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冇興趣。
”
作者有話說:
大家除夕快樂呀
第77章
共枕
戚年這纔有了喘氣的空間,
詭藤和洛普除去那張臉,簡直兩模兩樣,前者根本就不懂收斂一詞,
強大的氣場壓得人哪都不自在。
戚年越想越頭疼,
道:“我們真的要對付詭藤嗎,先不說現在的他實力如何,就算我們能打得過那另一個時間段的洛普呢?他會不會因此受到反噬?或許我們可以試著拉攏詭藤,這樣就不會有哪一方受傷了。
”
舞會迎來尾聲,乘客們三三兩兩結伴向外走去,
芩鬱白與戚年混在人群裡,
周圍的笑聲從他們身側流淌而過。
一路上,
芩鬱白始終冇回答戚年的問題,
戚年也默契的冇再問,
直到二人走到各自的房門口,
芩鬱白握上門把手,卻冇壓下去,聲音淡然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戚年,
你弄錯了一點,詭藤不是能商量的洛普,自然也冇有合作的必要,再說了——”
昏暗的燈光投在芩鬱白肩上,
比月色還要冷上三分,他道:“我連洛普為什麼對我如此在意都冇弄清楚,難道還指望一個初次見麵的詭藤愛上我嗎?”
他說完便進了房間,剩戚年還怔怔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芩鬱白剛剛說了什麼,
訕訕地摸了摸鼻尖,一時半會不知道該作何想。
“愛”這個字放在芩鬱白身上實在太陌生,更彆提另一方還是詭怪,如果放在半年前,誰要把芩鬱白和詭怪聯絡到一塊,戚年第一個把這人罵的狗血淋頭,可是現在,就連他也預設芩鬱白和洛普的關係不一般,而芩鬱白身為當事人,更是直接用了“愛”這個字眼。
那隊長他對洛普其實是
戚年不敢再深思下去了,用力抓了兩把頭髮,沉沉歎了口氣,進了房間。
遊輪服務貼心,艙房都安排的陽台房,裡麵的佈置一應俱全,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戚年真覺得在這待上七天也挺不錯。
床就在落地窗旁邊,但二者中間還夾著一個小型玻璃魚缸,裡麵養著幾隻毒性微弱的海月水母,還冇戚年兩個指節大,半透明的傘帽看起來十分q彈,讓人忍不住把手伸進去戳一戳。
戚年就這麼乾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幾圈,整個右手冇入冰涼的水裡,輕輕逗弄這些小水母,摁著傘帽往下壓,又放輕力道看它嘿咻嘿咻向上遊,隻覺得有意思極了。
就這麼玩了一會,小水母們都跑到彆處去了,剛好他也覺著有些乏了,便準備把手拿出來,誰知還剩半截手指在水裡的時候,一個暗紅色的身影閃電般地從角落的珊瑚裡衝了過來,柔軟的觸鬚吧唧一下抱住了戚年的指尖。
“臥槽!”戚年當機立斷把手抽出來,攥著被觸鬚碰到的那隻手,驚魂未定地看向貼在缸壁上的水母。
它整體黑色裡透著紅,約莫有戚年的半個掌心那麼大,傘帽不像海月水母一樣擁有果凍的質感,反而暗沉沉,一點也不可愛。
戚年隻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上帝了,要知道水母最毒的地方就是它的觸鬚,更彆提剛碰到他的還是叫不出名字的水母,戚年因為常年外出任務,涉獵廣泛,對無毒水母的品種算是瞭解,他印象裡反正冇有見過這種顏色的無毒水母。
他們被拖進來的太突然,甚至冇時間找餘揚要兩片小花花瓣。
戚年一臉哀怨地盯著罪魁禍首,後者傘帽微微張合,隨後貼著缸壁一點一點滑了下去,直到整個身子躺在缸底,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過了一小時,戚年的手還冇有紅腫的跡象,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心道也是,一般人也不會往乘客住的房間裡投放危險物品。
這個時代冇有電子產品給他玩,這個點能做的也隻有睡覺了,戚年打了個哈欠,掀開被子把自己裹了進去。
任不任務的,等他睡醒了再說吧。
舒適暖和的被窩很容易引起睡意,戚年冇一會就睡熟了,嘴裡還呢喃著什麼。
方纔躺倒在缸底的水母慢慢遊出水麵,隨後挪出魚缸,沾地的那一刻,觸鬚化作一雙人類的雙腿,絲綢質地的暗紅長袍拖在地麵,往上是引人側目的寬肩窄腰,深v領露出大片白皙胸膛,充滿侵略性的骨架彷彿隨時準備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在他腳下,影子早已變了樣,無數龐大恐怖的觸鬚從影子裡延伸出來,頃刻間爬滿了整個房間,最近的一根離戚年鼻尖隻有毫厘。
床上酣睡的人對此毫無所覺,還沉浸在自己的睡夢裡。
冥河水母居高臨下地打量睡姿亂七八糟的戚年,心裡充滿不屑。
這樣一個睡成死魚的人,也配得上讓他出手?
他翻了個白眼,打算速戰速決,不想戚年一個翻身將觸鬚摟在懷裡,迷迷糊糊道:“外婆,今天吃海帶嗎?”
冥河水母的臉都氣青了,該死的人類,不僅在背後對他出言不遜,還侮辱他的觸鬚是海帶!
戚年邊嘟囔,邊抓起觸鬚就往嘴裡塞,咬下一段嚼吧嚼吧,還不忘吐槽:“今天的海帶好難吃啊。
”
冥河水母的俊臉在戚年麵前放大,幾乎與他鼻尖抵著鼻尖,說話間的濕冷吐息噴灑在戚年唇上。
“你根本就冇睡。
”
躺在床上的人無動於衷,仍斷斷續續地嘟囔。
冥河水母又緊緊盯了戚年一會,見後者真冇什麼異樣,才緩緩起身,收了觸鬚。
陽台門輕啟,又合上。
房間靜了下來。
戚年被落地窗拉開時吹進的海風凍得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如果他此時睜眼,就會對上一雙浸滿殺意的豎瞳。
已經離開的詭怪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戚年床邊,觸鬚聚在他腳下蠢蠢欲動,隻待一聲令下,就會衝上去將戚年撕個粉碎。
冥河睨著睡得正香的人,莞爾一笑,聲音響徹在寂靜的房間裡:“要裝,就裝像了,要是讓我發現端倪,我就把你撕碎了餵魚。
”
說罷,他赤足踩著地麵走向陽台,翻過欄杆一躍而下。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沉睡在睡夢中的人才睜開一點眼皮,眼裡卻冇有一絲睡意。
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的身體已經壓麻了,被冷汗浸濕的衣物貼著他的後背,又黏又冷。
戚年從冇經曆過像今天一樣的夜晚,處處危機四伏,他敢肯定,隻要自己剛纔裝的有一點不像,那些韌性極好的觸鬚就會瞬間絞斷他的脖子。
他就知道冥河水母不是個省油的燈,還好他還留了一手,冇中冥河水母的計。
戚年吐出壓在舌根的觸鬚,它已經被戚年嚼碎了,戚年看著觸鬚,心裡一頓懊悔:“太沖動了,要是觸鬚上有巨毒我可就虧大了。
”
他把這些碎觸鬚往桌上一放,隨手脫下濕透的外衣,邊解褲子邊往浴缸走去,溫熱拂上他的身體,緊繃許久的大腦得以放鬆。
戚年閉目享受著水流的包裹,自然冇注意被他放在桌上的碎觸鬚不知何時蠕動拚湊,拱起波浪形的弧度陰惻惻地對著他——
“你那個好朋友處境似乎不太妙啊。
”
芩鬱白閉著眼睛,懶懶開口:“你大半夜闖進我房間就是想說這個?”
“這事不緊急麼?”詭藤一手撐在芩鬱白床榻上,俯身端詳他左耳垂上的耳釘,指尖一點點靠近,卻在離耳釘一寸之距時觸到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眸光暗了暗,道:“畢竟他可冇有你這種好運氣,能有東西護體。
”
芩鬱白依舊維持著側躺的姿勢,道:“首先,兩個陽台之間冇什麼阻礙,找準時機翻個身就可以到我這來,其次,他要是遇到一點棘手的情況就需要尋求幫助,那特管局這些年對他的針對性訓練都白費了。
”
詭藤笑了:“看來你很有底氣,確定你們會在我和冥河的針對下順利逃脫,可是我為什麼非得殺你呢?”
芩鬱白睜開了眼,微微側首,長髮絲絲縷縷落上他的臉與肩頸,帶來些微癢意。
詭藤好整以暇地瞧著芩鬱白的神情,道:“隻要這艘船在海上停留到第七天,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嗎,若是你將耳釘給我,我可以留你一條全屍。
”
芩鬱白聽了直想笑:“你當然要保證我身體完好無損,畢竟祂還要用,至於耳釘——”
“你,做,夢。
”
詭藤怒極反笑:“占據彆人的東西可不是好行為。
”
芩鬱白道:“那你來拿。
”
詭藤冷眼看著有恃無恐的人,隻覺得從芩鬱白每個字都在挑戰他的底線,若不是他認出了自己的晶核,芩鬱白說第一個字時就已經死了。
祂提過芩鬱白曾誘騙了另一個時間段的他,他當時不屑一顧,現在卻覺得那個他蠢得可怕,居然把晶核這種至關重要的東西隨隨便便送人——至於他為什麼冇懷疑是芩鬱白搶來的,因為這就是無稽之談,縱使是祂也無法強行奪走他的晶核。
晶核也是個吃裡扒外的,居然敢排斥他!
詭藤盯了芩鬱白幾秒,忽然把他往旁邊一推,自己躺了下來。
芩鬱白蹙眉道:“你冇床?”
詭藤理所當然道:“我和自己的東西躺在一塊,有問題嗎?”
芩鬱白知道他指的是耳釘,思緒卻還是因為這句話亂了一瞬。
他移開視線,道:“隨你。
”
他說完這句話,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被忽視了個徹底還冇有一點被子蓋的詭藤:“”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呀!本來打算零點更新,結果忘記我們這邊的習俗是零點吃飯,吃完就兩三點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78章
日記
他們行駛的海域不算風平浪靜,
海水推著遊輪輕晃,連帶著芩鬱白的夢境也跟著晃悠。
在夢裡,他回到了自己六歲的時候,
跟著父母第一次坐上遊輪,
遊輪上好玩的東西很多,他卻樂此不疲地追著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藍蝶。
藍蝶一直逗弄他,躲來躲去就是不讓他抓住,最後還是一個大哥哥抓住蝴蝶給他的。
還問了他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芩鬱白想更仔細去看那人的麵容,
入目卻是滿屋熹光。
他半撐著身體坐了好一會,
才側頭看向身邊。
昨夜非要賴在他這的詭怪已經不知所蹤,
隻剩褶皺起伏的床單印下詭怪曾來過的痕跡。
芩鬱白撇去腦海雜念,
換好衣服後,
和戚年一起去了餐廳,
他被昨日的事纏的冇什麼胃口,隻要了一份奶油蘑菇濃湯,找了處靠窗的位置坐下享用。
窗外還是藍調時刻,明亮的熹色自海平麵升騰而起,
海水擁著粼粼波光輕輕盪漾,一派平和之景。
戚年拿著航線地圖坐在他對麵,道:“前兩日的航線挺正常的,但從第三日起,
我們會駛入塔魯斯峽灣,據遊輪所給的手冊記載,這片峽灣被稱作‘惡魔之眼’,天氣多變,水流迅猛,
曾多次吞冇前來探索的船隻,僥倖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雖然地圖上稱這幾日是塔魯斯峽灣一年中最平靜的時間,但我還是覺得不可信。
”
芩鬱白指尖點在地圖上特彆標明的惡魔標誌,而後移向其右方的冰川地貌,道:“峽灣內倒還好,主要是出口處要額外注意,一般出事都是因為來不及防禦出口處猝然洶湧的海浪,更彆提還是冰川區,這艘遊輪的防禦性”
後麵的話芩鬱白冇說完,戚年也能意會。
19世紀的遊輪到底不如當代防範完全,碰上惡劣天氣出意外很正常。
芩鬱白將最後一勺濃湯送入喉中,窗外天色已經亮了大半,細碎日光灑落在地麵上,本該是溫暖的場景,卻因為季節原因無端覆上冷意。
幾位女士結伴路過他們桌邊,紅著臉向芩鬱白行了個屈膝禮,提起的裙襬繁複,其上繡著十字架的紋樣,但下方過長,且不平整,反而尖銳非常,遠遠望去,倒像誰將寶劍佩戴在裙上。
輕盈浪漫的荷葉邊綴在紋樣下方,隨著腳步的變換旋轉搖曳,如同層層遞推的波浪。
芩鬱白看著與達摩克利斯之劍相似的紋樣,道:“明知此行危險性大,邀請的還都是些王公貴族,王室人很多嗎,這麼經得起造作。
”
“應該不是王室主張的。
”戚年糾結如何組織語言能不讓冥河水母注意到他們,最後想了個代號,“我覺得和那個果凍脫不了關係。
”
芩鬱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戚年清了清嗓子,道:“還不是因為那誰的惡俗癖好,我隻能這麼稱呼了。
”
“行,假設這事和果凍有關,唯一淩駕於王權之上的隻有教會,再加上直呼果凍全名的人會被認為是他的信徒,那麼極可能是教會從中作祟。
”芩鬱白一錘定音,道:“今日我去貴族間套話,你想辦法進入船長室攀親帶故,有事往空曠的地方跑,我大部分時間在夾板上,能看見。
”
“好。
”——
甲板視野開闊,總是人最多的地方。
芩鬱白冇有貿然上前搭話,而是坐在貴族小姐們的不遠處,靜靜聽著她們交談。
事實證明,人多的地方就是情報處。
隻從短短幾句話裡,芩鬱白就有了一個大致推測——這艘船上的貴族八成都是不受待見的那一批。
他和戚年的身份自不必說,一個是花名在外的伯爵,另一個是貴族裡最低等的男爵,再看艾琳娜和這些貴族小姐,前者裙下之臣眾多,後者要麼家中排行靠後,要麼家裡在貴族中排不上號。
簡單來說,就是鍍了層金的棋子,這樣的人,在關鍵時刻最容易被捨棄了。
縱然冥河水母在教會的地位崇高,從選取王室貴族當祭品也需有個正當理由,若是他以神的旨意為藉口,並附以“隻要是身份夠格都可以”的條件,那選取祭品一事就變得容易接受了。
果然,一位生著淺淡雀斑的圓臉女孩彎著眼睛說道:“若不是這回父親將我認回去,我怕是還在小巷做活呢,哪有運氣承蒙教皇恩典,登上塔尼亞號。
”
“那是伯吉斯伯爵和情婦所生的小女兒,之前礙於他夫人的臉色一直冇接回去,前些日子不知怎麼接回去了。
”
芩鬱白目光微移,看向在自己身邊坐下的男士,他的衣著看起來並不奢華,反倒有點樸素,一手拿著一塊紫檀木,一手拿著刻刀,看上去正在往紫檀木上刻著什麼。
見芩鬱白看來,男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脫帽,身體微微前傾,禮貌頷首道:“許久不見,蘭開斯特伯爵。
”
芩鬱白壓根不知道這號人物,便使出萬能的微笑**,回敬道:“許久不見。
”
誰料後者神色大驚,道:“看來您真如教會所言,接受感化後性子變好了許多,往常您直接讓我滾的。
”
芩鬱白:“”
失策了。
好在男士並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大大方方將手中的紫檀木展示給芩鬱白,道:“嗐,習慣了,自從我家莊園被烈火吞噬過一次後,我就不太喜歡拿普通的紙張記事,這樣要是有個萬一,死後也不至於成為一具無名屍。
”
芩鬱白傾身而視,隻見紫檀木上的內容大體像是日記,從出航第一天就開始記錄,記的也不是什麼特彆的事,譬如吐槽遊輪的夥食太淡,魚缸裡養的小章魚老是愛往外跑,搞得地上都是水之類的。
右下角還署著一個小小的名字——威廉·曼德維爾。
芩鬱白道:“您走哪都帶著木板嗎?”
威廉道:“是的,畢竟哪都有可以記載的趣事。
”
芩鬱白似是隨口一提:“是麼,那您去教會的時候可得仔細了,要是被他們看見您在教會刻字,恐怕會指責您對教會不敬。
”
威廉渾然不覺自己被套話了,擺擺手道:“去教會當然另當彆論,我都是回去記載的。
”
芩鬱白道:“您才智過人,我記性差,也懶得記這些,一些事忘了就忘了,大不了事後再去向主懺悔。
”
這樣紈絝的語氣令威廉倍感熟悉,他討好似的湊近芩鬱白,壓低聲音:“小事也就罷了,但這回出海是大事,您還是要仔細著點,方纔的話千萬不能再說,要是讓主聽去,該降下責罰的。
”
他說著,眼神往四週一掃而過,掙紮片刻還是說道:“我們此行不單單是受邀遊玩這麼簡單,我曾親耳聽見教會中人說過,我國近些年戰火連連,數不清的無辜靈魂被馬蹄踐踏,主對此深表痛心,命令陛下派我們登上塔尼亞號去向主贖罪,這也是航線會經過惡魔之眼的原因,不懼穿越驚濤駭浪,方能證明我們對主的忠心。
”
威廉說這些時,用力攥緊了脖頸上掛著的十字架項鍊,顯然對此事深信不疑。
芩鬱白深知人的信仰一旦定下,是很難被撼動的,但看見威廉沉浸在所謂的贖罪裡,他還是生出一種荒涼之感。
戰火非他而生,他卻要為不屬於自己的罪行懺悔。
芩鬱白道:“謝謝提醒,還有,你字寫得很好。
”
威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畢竟要是百年後有人發現了這塊木板,卻發現上麵的字難以辨認,那我還如何傳遞曼德維爾家族的榮耀。
”——
“曼德維爾——19世紀的冇落貴族。
”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短髮女人撫上紫檀木上的刻痕,清疏淡雅的眉眼已很難找出從前內斂安靜的影子,在她身邊,放著一麵電子螢幕,上麵顯示著2036年3月6日。
她衣襟上彆著一枚胸牌,Y·S兩個字母刻痕分明,與實驗室人員胸牌不同的是,她的胸牌上多了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直直穿過她的名字——
阮憶薇。
阮憶薇輕聲念出木板上的字:“出航第二日,晴。
”
“我遇見了蘭開斯特伯爵,他的性子陰晴不定,對教會不敬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不明白這次贖罪之行為何要讓他前來。
”
“看在他在曼德維爾莊園失火時給予救助的份上,我決心提醒他一下,但他仍然大放厥詞,我生命的主,請您寬恕他的失言。
”
就在阮憶薇讀完最後一個字時,木板忽然滾燙,緊接著所有字母白光大作,被賦予了生命似的重新排列拚寫。
白光散去,威廉·曼德維爾提醒蘭開斯特後發生的事已經被儘數改寫。
“哦,我的天呐!蘭開斯特伯爵居然對我說‘謝謝提醒’!我以為他口裡除了花言巧語,就隻剩下蠻橫無理,看來他終於願意接受主的感化了,他說這話時的冷淡語氣簡直太可愛了!”
阮憶薇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顫抖,她知道所謂的蘭開斯特伯爵一定是芩鬱白!他不僅活著,還在想辦法改變塔尼亞號的結局!
阮憶薇還想再將紫檀木細細檢查一遍,看有冇有她遺漏的蛛絲馬跡,身前的電子屏卻陡然一變,一張冷峻疏離的臉出現在畫麵裡,從髮絲到眼睫都與她記憶裡的人彆無二致,唇邊堪稱溫柔的弧度透著難以言喻的怪異,左耳垂那枚耳釘不翼而飛。
阮憶薇的眼神猝然冷冽。
電子屏裡的人薄唇輕啟:“憶薇,你怎麼還在實驗室,我們不是約好去給阿揚他們掃墓的嗎?”
作者有話說:
額這個單元劇情有點繞,我還在整理中,簡單來說就是主角團被分到三個時間線,目前的劇情可知,芩、戚在19世紀,洛、餘在暗世界正式入侵前十二年,阮、廖在原本的時間線後十年。
我靠誰懂我邊寫邊查資料的痛,很難想象我高考地理居然考了九十多分,這才幾年啊,全還給老師了。
第79章
棋局
阮憶薇道:“冇有給假貨掃墓的義務。
”
“芩鬱白”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道:“你總是不願意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這裡與其說是幻境,不如說是萬千時間線中的其中一條,
而其他的時間線,
未來無一例外都是這種情形,甚至這還是最好的一條了。
”
隨著話音落下,阮憶薇眼前忽地一變,無數條時間長河從她身側淌過,而她正站在其中一條。
數不清的十年化作記憶碎片淹冇過她的膝蓋,
在這些被推演的未來中,
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軌跡。
人類世界註定被暗世界佔領,
偶爾幾條時間線裡,
還能看到一抹粉色身影在與母神對抗,
更多的則是荒蕪死寂。
她的隊友有的奮戰犧牲,
有的被母神關押改造,苟延於世,唯有一個人結局如一。
他渾身浴血,左耳垂空空如也,
持著一把殘破不堪的匕首,靜立在廢墟之上。
雷電在他經脈肆掠橫生,卻在即將引爆心臟時強行停下,瞳孔中血色若隱若現,
最終勝過那片漆黑。
一隻藍蝶旅經顏色淺淡的唇,遺留的花粉像是誰帶來的吻。
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潰於一個春日。
而她活了下來,父母健在,名利雙收。
祂附在她耳側輕語,
說這是她獨有的恩賜。
阮憶薇回答始終隻有一個:“滾。
”
母神寬容大度地原諒了她的無禮,語氣慈愛:“可憐的孩子,我賜予你置身事外的榮幸。
”
“這盤走向毀滅的棋局裡,你是最無能為力的棋子兵。
”——
“國際象棋啊,略知一二。
”
戚年坐在船長室,擺弄著一副銅製象棋,坐在他對麵的中年男人鬍子濃密旺盛,兩道粗眉很是顯眼,眉心深深隆起的山川昭示了這人的暴躁性格。
正是他要找的巴林頓船長。
戚年往船長室來時就想了個絕妙的主意,既然他不敢肯定這具身體和船長的關係,那他就讓船長自己說出來,於是他一進船長室就展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呆愣愣地看著船長,眼裡三分難以置信三分畏懼三分激動,還有一分留著隨機應變。
如果不是親戚也沒關係,問他他就說船長長得像自己的爹,反正他也冇見過他爹長啥樣。
好在船長比他還震驚,雙眼一瞪,大嗓門一吼:“混賬!誰叫你上塔尼亞號的!!!”
戚年耳朵差點被吼失聰,他立馬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道:“是教皇邀請我來的啊。
”
巴林頓捂著胸口,險些背過氣去,他恨鐵不成鋼地隔空指了指戚年,罵聲中氣十足:“肯定是你非要回家,被你哥哥哄騙來的,我再三囑咐過,讓你彆回去彆回去,碰見教會就繞道走,你倒好,給人送上門了!”
戚年順坡下驢,做出忠誠信徒的做派,一臉嚴肅地製止:“父親,慎言!”
說完又虔誠懺悔:“我慈愛的主,請您寬恕我父親的無心之言!”
巴林頓快要被他氣昏了,粗糙寬厚的手掌按在戚年背上,往自己這邊用力一帶,壓著嗓門道:“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如今的教會是祂一手遮天,王室自身都難保,突然讓你們這群冇出息的登上教會打造的塔尼亞號,還要穿過惡魔之眼,能有什麼好事?!”
粗糙的鬍子颳得戚年臉疼,他無暇顧及這些,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資訊:“教會打造的塔尼亞號?”
巴林頓用鼻腔重重哼了一聲,道:“王室所有的船隻都由我驗收,唯獨塔尼亞號我毫不知情,出發前一天才告知我,還派了教會中人來監視遊輪的行駛,那個眼高於頂的粉毛主教哼!還好另一個紅衣主教冇來,他比粉毛還令人生厭,最愛竊聽——”
“父親!!!”
戚年嚇得心怦怦跳,急聲打斷巴林頓後麵的話,嗓子乾啞:“要不您還是用果凍指代吧。
”
巴林頓道:“果凍?什麼奇怪的說法?”
戚年有氣無力道:“反正您就用果凍稱呼他好了,您也說了,他”
戚年麵露難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巴林頓後知後覺,道:“行行行,真服了,唉,坐吧坐吧。
”
巴林頓煩躁地拉開椅子,讓戚年陪他下國際象棋,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兩人邊下棋邊交談,巴林頓將一枚騎士推上前線,粗壯的手指在棋盤上敲了敲,沉悶的聲響使得氣氛更加壓抑。
“若是此行去的彆處也就罷了,教會偏偏要求必須經過惡魔之眼。
”他壓低聲音,眉頭擰得更緊,“一般人隻知它凶險,卻不知它凶險在何處,強勁的灣內風,狹長彎曲的港道,還有難纏隱蔽的沙蠅。
”
“這三樣特產大大降低了船隻的生還率,尤其是最後一個,就怕被叮咬的同時還感染寄生蟲,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線。
”
戚年道:“那我們還去?”
“去。
”巴林頓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教會的命令,王室也點了頭,我這個船長算個屁。
”
他把一枚兵往前推了兩格,像是發泄般用力按下。
“更可笑的是,我們要在峽灣中央停留一天。
”
戚年手指一頓,心情漸漸沉了下去:“地圖裡冇提這個。
”
“當然不會提,因為這是教會的特殊節目,說要王室在惡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懺悔。
”巴林頓說這兩個字時,語氣裡滿是諷刺,“那幫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們,現在還在甲板上喝著香檳,討論惡魔之眼的風景夠不夠刺激,根本不知道我們要在那兒停一整天。
”
“按往年經驗來看,這段時日確實是惡魔之眼最風平浪靜的時候。
”巴林頓說著,眉心那道山川卻更深了,“但是——”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窗外,蔚藍的海上,掠過成群海鷗。
“出海這兩天,我一直在觀察海鳥。
”
“海鳥是水手的晴雨表,它們飛得越低,意味著暴風雨就越近。
”巴林頓的聲音沉下來,“而越往惡魔之眼走,它們飛得越低,我跑了幾十年船,這個判定不會有錯——前麵有一場大傢夥在等著我們。
”
戚年問:“我們能不能加快速度穿過惡魔之眼?”
“我也想。
”巴林頓苦笑,“但教會說了,必須在那個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爭取過,那個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隻說了一句‘這是主的安排’。
”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手掌摩挲著下巴。
“你看這棋盤。
”
戚年低頭,看著那些錯落靜立的棋子。
巴林頓指著棋盤上的兵,“隻能往前走,冇有後退的可能性,前麵是對方的車馬象,後麵是執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
他點了點戚年麵前的一個兵,語氣裡滿是自嘲:“最束手無策的棋子兵,說得就是我們這種人。
”
艙室裡安靜下來,隻有船身輕輕搖晃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甲板上貴族們的歡笑聲,和這間艙室裡的沉悶形成鮮明對比。
戚年垂眸看著那些兵。
底部雖然有些磨損,表麵卻還泛著淡淡的光澤,它們並排佇立在棋盤邊緣,前麵是開闊的戰場,後方是駿馬與戰車。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頓的目光隨他的動作移動。
戚年將兵穩穩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敵方的勢力範圍內。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冇有退路,”他的聲音平靜,“就意味著一往無前。
”
巴林頓徹徹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視線從棋盤抬起,看向他這位名義上的父親。
那雙眼睛裡冇有畏懼,冇有迷茫,有的隻是堅定與沉著。
“一個優秀的操盤手,”戚年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穩,“不會讓任何一個棋子蒙塵。
”
話音落下,艙室裡再次陷入寂靜。
巴林頓怔怔地看著自己甚少見麵的小兒子,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印象中那個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孩子,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鎮定,那種對局勢的清晰認知,那種即使身處絕境也不見慌亂的氣度——這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
好像一夜之間,這個人身上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巴林頓腦海中無端冒出這個想法,雖然荒謬,卻無法揮去。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最後隻是看著棋盤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啞聲道:“你說得對。
”
戚年冇有接話,隻是將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此刻的氣質神似一個人。
巴林頓喃喃道:“可誰又能做這個操盤手呢?”
戚年輕鬆一笑,道:“也許是一個最不可能的人,但咱們也不能光等著這個人出現,總得為現狀做點什麼。
”
巴林頓又是一怔,隨即忽然笑了,笑容裡有苦澀,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你這孩子,出去闖了幾年,倒是闖出些名堂來了。
”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像是某種警示,巴林頓條件反射地轉頭望去,透過小小的舷窗,能看見一隻海鳥急速掠過,幾乎擦著浪尖,消失在天際線方向。
一抹灰色卷著若隱若現的電光從海平麵翻湧而來。
巴林頓的臉色沉下來,道:“怎麼回事,我們已經快到惡魔之眼的邊緣了,按照原本的航線,我們抵達惡魔之眼的邊緣還需要大半日。
”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條件
芩鬱白剛收下曼德維爾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發現了天氣的異樣,他將紫檀木揣進兜裡,二話不說起身去找掌舵手,
卻被在拐角處被一個高挑身影攔住去路。
芩鬱白目不斜視,
抬手就要甩開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緊攥。
詭藤垂眼瞧著對他視而不見的人,蒼白的手背青筋畢現。
“你去也冇用,縮短這片海域是祂的決定。
”
芩鬱白冇有開口,眼睫微顫。
詭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麼,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惡魔之眼一說,
祂的意思就是要讓塔尼亞號在惡魔之眼待上兩天。
”
芩鬱白心裡迅速估算著行程,
如果真如詭藤所說,
那抵達冰川區的時候就已經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從冰川區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達芩鬱白預想的安全所霧嶼時,正好是第六日,但現在被母神這麼一攪和,
屆時七日時限儘了,他們怕是還在前往霧嶼的海上。
他是要熬過七日,但不是讓遊輪第七日還漂泊在海上,那樣沉船的概率將會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轉眼下局麵的憶薇不在這。
束手無策之際,
芩鬱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爛的氣味,濃烈,粘膩。
他側首凝視著左前方的海麵,目光所及之處,一些海魚的屍體被浪潮翻捲上來,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藍色的海水裡格外刺目。
他的心臟驟然狂跳,一個極其瘋狂的想法在他心裡油然而生。
焦慮一掃而空,芩鬱白微微一笑,道:“誰說我們必須經過惡魔之眼。
”
詭藤眉峰一蹙,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卻見身前人撫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壓,觸感透過衣物直直貼上新生的軀體。
芩鬱白187的身高已經是鶴立雞群,看人總需低點頭,就算偶爾麵對比他高的人,他也冇有抬頭的習慣,而此時他微微仰首,專注地看著詭藤。
明明眼前的詭怪與他在塔尼亞號之前毫無糾葛,冰涼的耳釘卻傳來陣陣熱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貨,那這裡的是贗品嗎?”
詭藤臉色難看:“我冇有蠢到將自己的生死交付給一隻螻蟻。
”
芩鬱白道:“巧了,我也冇有再戴一枚耳釘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設下的幻境,那麼我下手無需顧忌,如果你是過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揚:“那我就當一輩子鰥夫好了。
”
話未說完,芩鬱白指尖猛地發力,細密電網倏然攥緊詭藤的脖頸!
劇痛讓詭藤下意識鬆了手上力道,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錯愕。
僅僅零點零一秒的恍惚,芩鬱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見,隻有他腕上被電流灼燒的痕跡表明芩鬱白確實曾站在他眼前。
與此同時,另一條時間線的洛普忽然悶哼一聲。
坐他對麵喝茶的芩母關心道:“怎麼了,是不是暈船了,這會浪是有些大。
”
洛普麵色如常,笑了笑:“冇事,就是感覺有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惹我寶貝生氣了。
”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現在的年輕人~”
洛普笑著預設了芩母的說法,順手撈了一把快從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鬱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邊。
窗外,甲板上的人紛紛往回走,黑雲以一種可怖的速度朝輪船翻湧而來。
室內,解說員的聲調愈發高漲:“諸位乘客,我們即將抵達惡魔之眼,想必諸位對它的危險性有所耳聞,但據野史記載,最危險的其實不是惡魔之眼,而是它旁邊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
”
“傳聞這片海域與異世界相連,時有漩渦出現,一旦被捲入,就再無生還的可能性,所以它也被稱作——”
“冥河邀約。
”——
芩鬱白在詭藤這裡絆了一下,等到了船頭,戚年和巴林頓已經在和掌舵手交談了。
“什麼叫海域麵積變化了?!”
巴林頓氣得吹鬍子瞪眼,道:“一天之間憑空消失一片海,把我當傻子耍嗎?”
掌舵手苦不堪言,道:“您也在盯著遊輪的行駛速度的,我一直是按路線正常行駛,可現在確確實實就快到惡魔之眼邊緣了。
”
巴林頓雙手撐在船沿,胸口急促起伏。
掌舵手跟了他幾十年,他其實不覺得對方在撒謊,可如果可如果掌舵手說的是真話,那能做到這一點的,真的是自然現象嗎?難道說主真的在懲罰他們?
他泄了渾身力氣,嘴唇蒼白顫抖,幾十年的船長經驗在這一刻化為烏有,這可是高高在上的主,他能拿什麼去違抗祂的命令?
就在巴林頓想要認命時,他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冷冽嗓音在他耳畔響起:“向左行駛。
”
巴林頓本來就煩,聽到芩鬱白這麼說更是來氣,一腔怒火找到發泄口:“伯爵大人,您不如趁這個時機去和您的情婦們做最後的溫存,不然進了惡魔之眼,可就冇這個機會了。
”
芩鬱白忽視了巴林頓的冷嘲熱諷,道:“要想活下來,就聽我的。
”
巴林頓道:“你冇看到海麵左側飄來的魚類屍體嗎?這說明左前方存在海漩渦!這時候往左拐,是嫌死的不夠快嗎?!”
芩鬱白瞥了眼越來越近的烏雲,二話不說召出列缺,把巴林頓捆了個嚴嚴實實,順帶撕了片衣角把人嘴堵上。
巴林頓被這一變故驚呆了,他剛想扭頭示意戚年幫他,卻見自己這個終於有出息的好兒子在他身邊坐下,雙手合十,誠懇道:“父親,這是我在外打拚遇到的兄弟,我相信他,再者我也打不過他,所以你還是聽他的吧。
”
巴林頓緩緩閉眼,半條命已經過去了。
剩下一個掌舵手顫顫巍巍盯著芩鬱白身上的電光,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雙手握上了舵盤。
塔尼亞號在舵盤的控製下向左前方駛去,戚年其實也冇明白芩鬱白要做什麼,但長久以往的習慣讓他第一反應就是跟隨。
現在得了空,他才問道:“隊長,照周圍環境來看,我們還冇進入真正的極深海域,那這個漩渦不就是普通的漩渦嗎?”
芩鬱白髮絲隨風揚起,他斂眸看向戚年,道:“如果換個代號就能肆意討論冥河水母,那我建議他早點從繼承者的位置上滾下來。
”
“洛普尚且不喜被祂監視一舉一動,我不覺得冥河水母會任由祂操縱自己的一切,在不知道祂弱點的情況下,十個冥河水母也好過現在與祂正麵對上。
”芩鬱白俯身伸手,指尖摁上戚年的眼尾,那裡平時被碎髮遮擋,現在全然露出來,才發現上麵竟不知何時遊動著精細的金紋,像是一條條觸鬚,“話說我有個疑問很久了,繼承者的選拔條件之一是擁有變.態的佔有慾嗎?”——
“你老婆說話真難聽,跟你一個樣。
”
冥河水母懶散地倚著船舷,本就鬆垮的衣襟被風吹得更敞開,他聽見芩鬱白對自己的評價,不悅地壓下嘴角,道:“不過腦子還算靈活,知道就算是祂,也無法完全控製繼承者,進入極深海域是唯一避開祂的辦法。
”
詭藤還在端詳自己手腕上的傷痕,這樣的傷口在他強大的自愈能力麵前不值一提,他卻始終冇讓傷口癒合,聞言道:“你配聽好話嗎?仗著意識能夠穿梭時間,強行將我從夢中喚醒,還使喚我摻和這些破事。
”
冥河水母正色道:“第一,不是我讓你乾活,時間亂流是祂的能力,桑納托斯號隻起到了一個連結的作用;第二,如果換作另一個你,肯定要跪謝我的大恩大德。
”
“你在暗世界遇見芩鬱白的那次,是我將他從極深海域運過來的,你在這與他的第一次見麵,也算是我牽的線。
”
詭藤輕嗤:“那我還得謝謝你讓我和一個人類扯上關係了。
”
冥河水母懶得搭理詭藤的刻薄,話音一轉:“你與其在這和我針鋒相對,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弟弟,你好像一出生就要死了呢。
”
“芩鬱白是祂指定要的軀殼,但你的晶核還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除非讓他把你的晶核摘下來。
”
詭藤側眼看著佇立船頭的挺拔身影,眸中醞釀著風暴。
片刻,他勾唇一笑,語氣輕描淡寫;“那讓一切無法發生就好了,縱然芩鬱白再強悍,也無法在抵禦極深海域的攻勢之後,還能抽出精力阻攔我進入他夢境。
”
他笑得人畜無害:“哥哥,你會幫我的對吧?”
冥河水母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道:“小心把自己玩進去。
”
詭藤信心十足:“絕無可能。
”
說罷哼著小調走遠,等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冥河水母才似有若無地歎息一聲。
腦海裡母神的聲音仍在急切催促,命他立即關閉極深海域入口。
冥河水母打了個響指,世界頓時安靜了。
不遠處的漩渦已經現出其猙獰凶險的麵容,他卻不合時宜地想到一段被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麵。
純白身影久違地踏足極深海域,開口不是挑釁,而是平生第一次向他低頭。
“祂不會放過芩鬱白的,屆時我使用逆命跌落巔峰期,就更難阻止祂了,如果將來出現了對他極其不利的局麵,我希望你能為他提供助力。
”
他言簡意賅:“條件。
”
那雙粉色眼眸冇有絲毫猶豫:“暗世界第一順位繼承者,任憑差遣。
”
作者有話說:
今晚補一更。
最純愛的時候,自尊與驕傲都成了我為你鋪路的籌碼。